慕东峰醒来时，不知是几点。
这房间没有窗，只有一片死寂的白。手机早被收走，时间感在这里是模糊的。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他随即走到门边，敲了敲。
门开了，杨建康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看：“什么事？”
“现在几点了？另外，我饿了，需要吃点东西。”慕东峰语气平静，“如果你们要谈话，现在就可以开始。”
杨建康瞥了眼手表——凌晨四点。
“这个点儿上哪儿给你弄吃的？谈话等上班再说！”他没好气地回道。他见过不少被调查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这位这样理直气壮、仿佛来住宾馆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给他泡两碗方便面。我现在就跟他谈。”
韩江雪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显然已听去了全部对话。
杨建康无奈，只得去泡方便面——韩江雪的话，他是不敢违拗的。
韩江雪的目光转向慕东峰，语气平缓却带着审视：“看你恢复得不错。”
“要是没事，我能一直睡。但现在心里搁着事，睡不着。”慕东峰迎上她的视线，“是换个地方谈，还是就在这儿？”
“谈话室。”韩江雪声音转冷，随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掩了下鼻。
是慕东峰身上那件衣服——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阴干，沤出了一股酸馊气。
“韩主任，能申请换身衣服吗？这实在不能怪我。”慕东峰耸了耸肩。
“让你家里人送衣服到酒店，我派人去取。”韩江雪退开半步，这次没再捂鼻子。
“我在市里就一个人，父母在乡下。要不……你们派人跟我回去拿？”慕东峰提议。
韩江雪微微蹙眉：“你女朋友或者妻子呢？”
“没有。”慕东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自嘲，“没女朋友，更别说老婆了。”
他不由得想起姜红音。大学三年，最后因他没能留在天州，她那位行长母亲便勒令他永远消失，并撂下话：只要她活着，两人绝无可能。
那晚，他在约定的天水河二桥下等到半夜，没等来姜红音，却等来几名彪形大汉。他将来人打跑，却在晨光中彻底清醒——姜红音始终没来，也没来一个电话。和他分手，不只是他母亲不同意，她自己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他删光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联系方式和回忆，只身回到南州，再未相见。
其实只要她出现，哪怕只给他一句“等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对于困难他从未在乎，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他一定能够光明正大娶她。
但是姜红音对他都没有信任，他也就没有了坚持的理由。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回来之后便考取了屏南市的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本以为凭着周庆阳的信任，他从此也可以一路高歌，却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反而身陷囹圄。
想到这里，他神情不由一黯。
听到他的回答，韩江雪抬眼看他，目光中掠过一丝诧异。
以慕东峰的外形和市委书记秘书的身份，想靠近他的女孩只怕不少，没想到他竟是单身。
这时，杨建康端着两碗泡面走过来，没好气地往慕东峰面前一搁：“吃吧！”
“谢了。”慕东峰也不客气，端起来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他擦了擦嘴走到门边：“现在谈，还是先去换衣服？”
“换衣服？”杨建康没反应过来。
“杨科长，你开车，一起去他住处取衣服。”韩江雪吩咐道。
“去他家？韩主任，这不合规矩吧？万一出事……”杨建康瞪大了眼睛。
的确，调查期间带被调查人离开办案点，必须报备并采取相应措施。
“不必。出了事我负责。他若跑了，反倒坐实嫌疑；若不跑，便是心怀坦荡。”韩江雪说得直白，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她现在也想测试一下慕东峰。
她现在不必担心，既然父亲已经安排了人在保护她，她不相信凭慕东峰能够跑得了，同时这也决定了，她对慕东峰的态度。
慕东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不简单，有魄力。
“好、好吧，既然您这么说，我马上去办，只不过我们是不是还叫两个人一起？”杨建康还是有些不放心。
站在他的立场上没有错。
三人上了车。杨建康仍警惕地环顾四周。
“放心，这时候，谁会傻到此时往枪口上撞，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我们这里面有事？”韩江雪淡淡道。
慕东峰笑了：“杨科长还没明白？韩主任这是有意‘招摇过市’，想打草惊蛇。”
不过他没有说出韩江雪的另一个意思，那就是顺便测试一下自己。
杨建康听得不由一愣，这才发动车子。
慕东峰的宿舍在市委大院。快到门口时，韩江雪道：“你去和门卫打个招呼。”
慕东峰会意，下车朗声和门卫寒暄。
体制内没有真正的秘密。周庆阳坠亡、慕东峰被带走调查的事早已传开，连宿舍门卫也都听说了。此时见他回来，门卫满脸惊讶：“慕、慕主任，您……您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本来也没什么事，麻烦开下门。”慕东峰笑容如常。
“哎，好，好！回来就好！”门卫赶忙开门。
回到车上，慕东峰道：“明天大概就有人向他们反映了。”
韩江雪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接话。这慕东峰，倒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宿舍是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一角摆着不少健身器材。
韩江雪静静打量着，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她从慕东峰身上，隐约看到了哥哥苏扶风的影子——他也总是这样，独居也一丝不苟，处处透着自律与秩序。
慕东峰先是冲了个澡，一身的味道，不要说韩江雪这样的大美女，他自己也受不了。
随后他又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回到客厅。
“杨科长，你在门口守着。我们就在这儿谈。”韩江雪忽然道。
“韩主任，这……天快亮了，我们不回去，赵书记问起来怎么交代？”杨建康有些着急。
“赵书记问起，我来解释。你去门口吧。”韩江雪语气不容置疑，随即看向慕东峰，“周庆阳为什么会坠楼？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慕东峰却没有立即回答。他静静注视着韩江雪，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实话，周书记为什么会跳楼，我也不知道。”
慕东峰耸了耸肩道：“我说这一切都是被设计的，你相信吗？”
“被设计的？”韩江雪愣了一下说道：“你且说说看！”
慕东峰于是将自己那天早晨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竟然是这样！”韩江雪蹙了蹙眉，红唇中轻吐了几个字：“但是这一切的证据对你确实不利，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有重大嫌疑！”
“我知道，但是我认为周书记绝不会不明不白的自杀，这个其中必然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或是忽视了的！”慕东峰说道：“张小川他们如此的猴急，向国东的亲自下场都说明了这一点！”
“我相信你！”韩江雪说道：“但是你必须要有我相信你的理由，现在你说的这些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