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新城机场的国际到达厅刚换完一批灯牌，航班信息屏上，来自巴黎的航班状态从飞行中变成了已落地。
陈启站在接机通道外，手里拿着顾文渊的资料夹，李天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向出口方向。
一名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推着行李车走出通道，右手拖着一个黑色硬箱。
他走出人群后，视线在接机牌上停住，随后朝陈启和李天走来。
顾文渊比视频里的样子清瘦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下带着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手里的文件却整理得整整齐齐。
“陈总，李总。”
陈启伸手：“欢迎回家。”
顾文渊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旅途后的凉意，力道很实在。
“回来了，做工程。”
李天接过他手里的黑色硬箱：“资料？”
“公开接口、交接记录和燃料循环相关文件，都在里面。”
“核心资料按权限分开了吗？”
“分开了，原单位保留的部分已完成移交，能带回来的资料全在专项目录里。”
李天点头：“先去办公室。”
顾文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到达厅。
“法国那边的交接，最后顺利吗？”陈启问。
“手续顺利，过程很长。”
“顾教授，辛苦了。”
顾文渊把行李车交给随行人员，自己提起文件夹：“真正辛苦的是留在那边的人，工程资料交接清楚，后面的人才接得住。”
三人走向出口，许东升安排的车辆停在专用通道旁，车门打开，司机下车替顾文渊放好行李。
顾文渊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产业新城方向，那里隔着机场玻璃只能看见一片厂房轮廓，几座高塔和成排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主装置真空室合拢了？”
“昨晚完成，整体精度正负零点零六毫米。”陈启回答。
“约束线圈呢？”
“安装完成，最大偏差正负零点零七毫米。”
顾文渊把文件夹放在膝前：“那就好，燃料循环可以围着实体设备重建。”
车辆驶出机场，沿着连接产业新城的快速路向前行驶。
顾文渊坐在后排靠窗位置，车窗外的道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掠过，远处能看见橙子汽车试验场的灯光，材料基地和光子中心也在夜色里亮着各自的标志。
陈启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询问燃料循环的技术细节，只把一份入场安排递过去。
“今晚先回办公室，明天再去基地，人员、权限和设备按你的岗位排好。”
顾文渊扫过第一页，看到燃料循环工程组、核安全组、退役管理组和主装置接口组的名单，手指在其中几处停留片刻。
“罗教授和韩工加入？”
“核心团队满员，安全与退役管理都有人负责。”
“顾文渊，燃料循环这块你接手后，直接向晨曦技术组汇报，涉及独立安全链的内容，同时抄送罗教授。”
“清楚。”
李天从前排转过身：“主装置现阶段完成真空室合拢，第一壁进入材料验证，加热系统按接口表定制，诊断平台有三路设备准备。”
顾文渊看向他：“真空状态的接口资料呢？”
“整理到受控目录。”
“燃料循环与真空室之间的隔离边界，有独立记录吗？”
“有。”
“供给端与回收端的控制权限呢？”
“尚由燃料组确认。”
顾文渊点开资料夹中的目录页，又合上。
“我先看工程记录，不先看汇报材料。”
陈启看向窗外，产业新城的主楼轮廓逐渐靠近，楼顶灯带映在车窗上。
顾文渊把手掌放在文件夹封面：“政治拖累了技术，我想回来做工程。”
车里安静了一阵。
陈启：“现在回来，心里踏实吗？”
“踏实。”
“为什么？”
“在那边，技术讨论常常要等合同、供应商和成员方协调，设备摆在桌上，工程师却要先等会议结论，在这里，图纸能直接落到厂房，问题也能直接落到测试台。”
顾文渊看向前方的产业新城，目光越过道路两侧的厂房灯光。
“我想做的是把设备装起来，把数据跑出来。”
李天点头：“明天开始。”
“今晚开始。”
李天看了他一眼：“先吃饭。”
顾文渊翻开文件夹：“饭可以路上吃。”
陈启看着他手里的资料，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李天说得对，先把饭吃了，资料也跑不了。”
顾文渊没有反驳，把文件夹放到身侧，目光落回窗外。
车辆驶入产业新城，门岗识别到顾文渊的权限，抬杆放行，主干道两旁的灯光一路延伸到总部大楼。
办公室里，李天把燃料循环现状资料投到主屏。
顾文渊脱下外套，坐到会议桌旁，先打开主装置整体模型。
真空室合拢后的结构图占据屏幕中央，零阻超导约束线圈位于装置内部，燃料循环区域落在主装置东侧，供给、纯化、回收、储存和安全隔离几个模块各自标着编号。
“现阶段燃料循环工程链分成几段？”顾文渊问。
李天报出数据：“公开接口资料分为五段，燃料供给、纯化处理、回收储存、监测控制和独立安全链。”
“每一段的负责人？”
“供给和回收由工程组暂代，监测控制接入主装置控制平台，安全链由罗教授负责，纯化处理属于空白项。”
顾文渊看向陈启：“空白项的资料来源呢？”
“方案给出了工程方向，国内现有设备与工艺资料由你回国后重新核对，顾文渊，纯化阀组这一项需要你主持。”
顾文渊拿起桌面上的平板，调出此前九十日交接期间整理的公开模块记录。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翻，而是先看接口关系，随后回到燃料循环的总表，把供给端、纯化端和回收端之间的距离与隔离要求标出。
“供给端当前只完成接口预留？”
“对。”
“回收端呢？”
“设备位置留出，具体部件等待燃料循环组确认。”
“独立安全链？”
罗正则通过远程终端接入办公室，画面里是西北基地安全控制室。
“独立安全链具备三层切断逻辑，燃料循环自身有一套，主装置控制端有一套，专项安全组还有一套，三套权限相互隔开。”
顾文渊转过身：“燃料循环出现异常，谁能切断？”
“安全组可以直接切断，燃料组可以关闭自身设备，主装置总控负责保持其他区域状态。”
“切断之后，残余燃料往哪里走？”
罗正则回答：“退回储存端，具体退回路径由燃料循环组确认。”
顾文渊点头：“这部分等我看完记录再定。”
罗正则看向陈启：“顾教授今晚就开始接手？”
“他今晚先看资料，明天进入基地。”
顾文渊调出另一份文件：“主装置的燃料循环记录，近三个月有几版？”
“公开部分三版，专项部分两版。”
“全部发我。”
李天把权限目录推到他的终端：“开通访问。”
顾文渊接收文件，屏幕上连续跳出几份工程记录，他没有翻得很快，每一份都先看目录，再看接口图，遇到标注不完整的位置便停下来做下记号。
会议桌上，陈启和李天没有打断他。
窗外灯光从玻璃上移过，办公室里的主屏从整体模型切到燃料循环分区，顾文渊盯着那张图，手里的笔尖在供给端和回收端之间轻轻点了两下。
“这里的设备距离，按照公开接口走？”
李天看向主屏：“现阶段按方案距离预留。”
“方案里的距离是装置级数据，还是设备级数据？”
“装置级。”
“那就得重新核，设备级接口会影响纯化阀组的安装位置。”
陈启问：“需要调整主装置布局吗？”
“先不动主装置，先把设备尺寸和维护空间核出来。”
李天点头：“明天安排测绘组。”
“今晚先把现有设备目录给我。”
“好。”
顾文渊继续翻看资料，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他在第一份接口记录上留下几处批注，在第二份设备目录上圈出三项缺失信息，又把第三份安全记录放到最上方。
陈启端来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顾教授，先喝点水。”
顾文渊抬头看了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位。
“谢了。”
“资料能看完吗？”
“今晚先看完现状，工程意见明早给。”
李天走到主屏前：“要不要我把主装置接口人员叫回来？”
“明早。”
“你还要看多久？”
“看完这一组。”
顾文渊翻到燃料循环纯化端的接口图，图纸中有一段管路被标成待确认，旁边的设备编号与目录页上的编号无法对应。
他用笔在两处编号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标上待核。
“这份图纸谁整理的？”
李天回答：“工程组根据公开接口与方案目录汇总。”
“设备编号和图纸编号存在一处错位。”
李天走到他身边：“哪一处？”
顾文渊把两页资料并排放在桌面上：“这里，纯化端的阀组编号与回收端的备用编号重合，图纸上有两种标注，设备目录只有一个。”
“明早查。”
“不是明早，今晚把原始文件调出来。”
李天拿出终端：“我来调。”
顾文渊继续看资料，陈启则打开何明远发来的权限清单，将顾文渊的访问范围从状态调整为正式状态，燃料循环工程组、专项安全组和主装置接口组同步收到通知。
夜里十一点半，原始文件送到会议室。
顾文渊把三份文件铺开，逐项比对设备编号、管路方向、维护空间和安全隔离位置，随后在一张白纸上列出三条工程意见。
第一，燃料循环设备目录与主装置接口图重新统一编号。
第二，供给、纯化和回收三端分别建立独立记录，设备级数据与装置级数据分开归档。
第三，燃料循环接入前，独立安全链先完成单独验证，安全组拥有独立叫停权限。
他把白纸推到陈启面前。
“这三条，明天可以落地。”
陈启看完：“还有吗？”
“有，先把前面三条做完，再看后面。”
“今晚就能定？”
“工程边界可以定，具体设备要看现场资料。”
李天拿起白纸：“第一条我负责接口统一，第二条交给顾教授的工程组，第三条罗教授负责。”
顾文渊抬眼：“燃料循环组还缺一位设备负责人。”
“明天补人。”
“别等人，先把现有人员分开，供给、纯化、回收三组各自指定负责人。”
李天点头：“明早完成。”
顾文渊将白纸上的三条意见放进文件夹，重新翻到纯化阀组所在页面。
“陈总，燃料循环里最关键的部件是什么？”
“氚燃料纯化阀组。”
“国内现有设备能直接拿来用吗？”
陈启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
顾文渊的手指落在图纸上一处被标红的接口位置。
“能不能用，要看工程链是否完整，阀体材料、密封方式、纯化精度、回收路径和维护周期，每一项都得对应实际设备。”
“你有判断了？”
“有了方向。”
“需要多长时间？”
“先看国内供应链。”
顾文渊把资料向前推了一点，眼神落到那张设备目录上。
“氚燃料纯化阀组，c2，国内工程链还是空白。”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顾文渊继续说道：“这一处不重建，燃料循环就是空中楼阁。”
陈启看着他：“那就从这一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