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里用来出租的七八平方米的‘亭子间’，原本是堆杂物的。
其实称‘鸽子笼’更合适。
冬寒夏热，一点也不宜居。
但奈何它地段好。
不仅挨着浦江饭店的老交易大厅，证券公司、银行网点扎堆，很多怀揣‘一夜暴富’的外地股民喜欢就近租房，再加上现在正值浦东开发热潮，人流量大，问的人多了，房东才腾出来出租的。
此刻。
那位精瘦的中年包租婆，正套着件厚睡衣、戴着露指手套、趿着棉拖鞋、烤着小煤炉火，在楼下自住的小隔间里，不紧不慢的织着毛衣。
可能她太专注，老周叫了两声都没反应。
周爱国直接抻着喉咙大吼一声，“老板娘，有没有房子出租？”
差点把包租婆都从椅子上吼跳起来。
人也终于回了神：又来租客了！
“有的伐~，阿拉带侬上楼看看。”
她边应声，边麻利的放下毛线和织针，顺手勾起旁边小桌上的一串大钥匙，同时，挑着刻薄的细眉，跟‘王熙凤打量刘姥姥’一样，飞快瞟了这三个黑脸泥腿子两眼。
骨子里的优越感又强了几分。
嗯~。
‘乡下人’！
肯定不是炒股和做生意的。
但是，租金都一样香。
她带着上海人特有的礼貌疏离感，引三人上楼，同时，操着软糯的‘吴音软语’介绍，“二楼只有一间带小窗的朝南厢房，有床，但估计不够你们三个人住。”
“三楼倒是有一间里面打通的大房。”
“里面有三张床，正好适合你们各自单睡。要不直接看三楼好伐？”
老周就点点头。
等到了楼层，包租婆拿着钥匙打开房间门一看，连他那么能吃苦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哪怕是两间打通的。
整个亭子间也才十几平，层高也同样逼仄得可怜，朝北的小窗有潮风漏进来，三张并排放着的单人铁床，就占据了大半地方。
靠墙摆着两个能坐的矮旧木箱、和一张小桌。
但墙皮都起翘卷皮、一碰就掉那种，隔壁灶披间的油烟味，也顺着板缝渗进来，让人发腻。
（灶披间就是租客的公用厨房。）
一盏十五瓦灯泡悬在头顶。
“电灯是亮的。”房东边说，边“啪”的一拉灯绳，昏黄的灯光就铺了出来，生怕浪费电，她顺手又拉掉了。
见几个租客都不说话。
她又跟王婆一样，自卖自夸起来。
“侬别看阿拉这房间小，可这地段好，紧靠外滩和浦江饭店，离电车也就两站路，不管你们是要出行游玩、做生意、还是炒股呢~，都很方便的伐。”
“水电煤全都按人头均摊，阿拉也不会多要你们一分钱。”
“灶披间合用但清爽，我早晚都会打扫的。月租才一百块，你们人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划算的房间了，但我先说好，押一付一，先付后住。至于安全呢，你们更不用担心，我24小时都在一楼，帮你们看着门。”
虽然老周很不满意。
但没什么好挑剔的。
现在大部分的租住环境就是这样！
哪怕再看几家，也都这个鸟样，能有张床，就是房东的仁慈。
老周直接拍了板，“行吧，就这间。”
门槛精的包租婆也开门见山。
“阿拉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水电费按月结清，不能拖欠。房间不能私自转租，不能损坏墙面和家具，房间内卫生自己打理，走廊楼梯不能丢垃圾，更不能随地吐痰，逮到一次罚款5毛。”
兄弟们，别奇怪哦。
这个年代，走在城市街头，你要敢乱丢乱吐，是真有带着红袖箍的大爷大妈来罚款的哦！
规矩定好。
大家一起折返楼下，包租婆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张简易的租房凭条，签上名字后，老周就抽出两张一百的来，递到房东手里。
生怕收到假钞。
‘沪’婆捏着蓝黑的百元钞，拇指蹭过四位领袖浮雕，感受到了凹凸的纹理不算，她又指尖轻弹，侧耳倾听新币那挺刮的声响。
那样子，就好像在怀疑人偷窃一样。
周爱国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忍不住来了句，“放心吧，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不可能会是假钞。”
包租婆并没觉得自己此举，伤害到了‘乡下人’那可怜的自尊。
她脸色很正常的回了活。
“啰~，你们是不是刚取的都不重要，但过我手的钞票不验好，阿拉就不放心。”
老周反而没在意。
明知道的，上海人的精明是刻在骨子里的。
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等验好钞、收好租条，包租婆才把房门钥匙递过来：“钥匙两把，你们收好，押金两块，退房时你交钥匙我退钱，不够用的话，自己到弄堂出口去配。有小问题自己处理，大问题再来找我。”
老周又摸出两张一元的给她，才把钥匙拿到手。
随后就是买棉被床单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当天就安置下来。
次日，歇了一天。
时间就滑到了老周无比期盼的1月19日。
为期十天的‘发财证的黄金周’，终于开始了。
此前，他也已经把来沪的目的，跟周爱国和小汉奸简单提了一嘴。
但这年头，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股市还是个新鲜玩意。
甚至连姓‘社’还是姓‘资’，都还在争论不休。
所以，这俩年轻土包子都还没见识过金融界的传奇，根本不相信老周说的能‘变废为宝’，但老周也懒得做过多解释。
看看手表，快开市了。
他就吩咐二人拎着钱，跟着自己下了楼。
今天只是试试水，老周总共只带了三十万，一沓沓票子用报纸包好，外面又套了尼龙袋，再用衣服裹好，塞在有拉锁的小挎包里，鼓鼓囊囊的。
知道小偷扒手异常猖獗。
现金在身上很危险。
三人都把包挎在面前，免得被人从背后‘上下其手’。
虽然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南京西路上拎年货的人不少，可万国证券营业部门口却更热闹，大门口进去，最显眼的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周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他们是在围观刚新鲜出炉的‘发财证’！
但挤不进去怎么买？
他直接给了膀大腰圆的大儿子一个眼色。
关键时刻，还是力气说了算，周爱国直接攥住两边人的肩头往左右一扒拉，就把父亲给送了进去。
果然。
展柜里，一摞摞红皮小册子用橡皮筋十字扎着，摆得很显眼。
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用毛笔写着：“认购证，每本30元。”
那宝贝薄薄的一本，比巴掌略大，正宗的‘猪肝红’封面。
封面上印着“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几个字，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登记栏，再往里是四张连在一起的认购联，每张都有铅印编号，副券上印着“抽签”“认购”“存根”等字样。
封底还印着霸道的‘四不条款’。
——不还本、不付息、不挂失、不补遗失！
差点闪瞎老周的钛合金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