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林默的拇指悬在半空——他刚点开一条短视频，主播在阳台上喊百年一遇的流星雨。下一秒，手机灭了。充电宝的绿灯灭了。走廊里有人骂了句操，停电了，然后骂声此起彼伏。
林默眨了眨眼。他以为是停电。直到他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手。
关了灯不是这种感觉。关了灯至少能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充电宝的指示灯，能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眼皮是睁是闭都分不清。他在眼前挥了挥手，没有残影，没有光感，像视网膜被拔掉了插头。
黑暗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光回来了。手机屏幕亮起，充电宝的绿灯闪了两下，走廊声控灯啪地亮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林默看见视野正中央多了一块东西。
半透明面板，边缘泛着淡蓝色的数据流。悬浮在空气中，眨眼不去，揉眼不去，闭上眼睛依然清晰。
【全球觉醒系统已激活】
【正在匹配职业……】
【匹配完成】
【祝您存活】
林默把祝您存活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祝您存活。三个室友的面板他会稍后看到——有写祝您战斗的，有写祝您命中的，有写祝您领悟的。唯独他的写的是存活。像系统在告诉他：先活下来，别的回头再说。
上铺传来一声巨响。
张浩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天花板上，他完全没感觉到疼。战士！老子是战士！他把面板往宿舍中间一拽——面板居然可以拖拽，像块隐形触屏。他手指戳在职业栏上，戳得面板直抖，体质加八，力量加七，冲锋技能！看到没？冲锋！他光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二十年了！小学老师说我多动症，初中老师说我没耐心，高中老师说我四肢发达——全他妈错了！老子是战士体质！
李诚已经戴好眼镜，手指在半空中冷静地翻页。
弓手。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敏捷加六，视力修正加三。精准射击——射程内暴击率额外提升百分之十五。翻完最后一页，他关掉面板，靠回椅背。
张浩凑过去。你不激动？
从法律上讲——
你他妈别又从法律上讲。
李诚没理他。从法律上讲，过度情绪波动属于自陷风险行为。冷静评估比挥霍肾上腺素理性。再者弓手不是前排，激动也没用。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觉得挺好的。离得远，跑得快。
赵一鸣从头到尾没吭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草稿纸上还摊着昨晚没算完的量子力学习题。他抬头看着自己的面板，嘴唇微动，像在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实验数据不符合预期、但数据本身过于有趣的笑。物理系的人在实验报告里撞上不该出现的结果时，都是这么笑的。
法师。他终于开口，智力加九，精神力加七。初始技能元素飞弹，伤害值等于智力乘一点五加精神力乘零点八。射程约三十米，冷却四秒。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坐标系。
面板直接作用于视觉皮层——没有投影源，闭眼依然可见。排除了AR设备和视网膜投影的可能。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变天了。
张浩已经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他忽然停下，转向林默。
默子，你呢？
林默还坐在床上。他的面板开着，但他刚才没在看——他在看自己的手。
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那双手从初中开始就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像有什么东西嵌进了指纹的纹路里。洗手液洗不掉，酒精擦不掉。皮肤科的医生查了三年，最后说可能是心理因素。
他现在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他把注意力拉回面板。职业那一栏只有三个字。
【收尸人】
没有属性加成。没有技能伤害。干干净净的三个字。
他点开唯一可操作的图标——一个灰色的问号。
【职业特性：触碰死者遗骸可提取遗物。遗物包含此人生前最重要的记忆片段、残留技能或未竟执念。】
【被动技能：安息——你触碰过的死者将不会发生异变。】
【警告：本职业不具备任何战斗属性加成。体质、力量、敏捷、智力、精神均无增幅。】
【系统备注：这不是最强大的职业。但这是最重要的职业。请记住每一个死去的人。】
林默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很久。
收尸人。他说。声音很轻，很稳。
张浩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空白，切换速度很快，像被人关了开关。……啥？
触碰尸体，提取遗物。林默把面板上的字念了一遍，你们负责杀，我负责收。
宿舍安静下来。
张浩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李诚在椅子上转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哲学系的就是不一样。收尸都能收出哲学味儿。
林默嘴角动了一下。
我爷爷是殡仪馆的入殓师。村里人嫌他晦气，红白喜事都不请他。但他干了一辈子。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层灰蒙蒙的纹路，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人死了，总得有人记得。
赵一鸣停止了默算。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但他写的是同一行。反复写。
张浩一巴掌拍在林默肩上，力道很大，拍得床板震了一下。没事！不就是——
话没说完。
窗外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宿舍楼里的。是校门口方向。
赵一鸣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不敲了。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诸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看窗外。
林默走过去。窗台上积了灰，他手掌按上去，留下一个粗糙的灰色手印。
校门口的柏油路裂开了。
地面被撕开——裂缝边缘冒着紫色的光，光在蠕动，像伤口正在生长的肉芽。裂缝内部是彻底的黑暗，和刚才那三秒一模一样的黑。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爬。
第一只探出来的是一只爪子。灰白色，四根指节，每根的长度接近一个成年人的小臂。爪子扣住裂缝边缘的水泥地，水泥像饼干一样碎裂。然后是第二只爪子。然后是半截身体。
第二道裂缝出现在操场南侧。第三道在图书馆后面。第四道。第五道。它们像伤口一样绽开，遍布整个校园。
从最近那道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站了起来。
它的外形勉强像人——两条腿，两条手臂，一颗头。但皮肤湿漉漉的，灰白得像泡了很久的尸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颚的缝隙。那道缝隙一张一合，发出潮湿的、类似咀嚼的声音。
深渊裂隙。李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很轻微，但确实有，怪物类型：无面者。等级：一。
那只无面者转动了它的。
没有眼睛，但林默确定它在看这里。四楼。亮着灯的窗户。隔着几十米空气和正在蔓延的紫色光雾，它的像一根冰冷的手指，精准地抵在这面窗玻璃上。
走廊里炸了。整栋楼都在炸——脚步声、开门声、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往外跑，有人在喊把门锁死。手机信号从刚才那三秒之后就没有恢复过。
张浩已经翻出了他的棒球棍。铝制，表面磨得发亮——大一那年院际比赛的最佳击球手贴纸还牢牢贴在棍头上。
他把棍子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窗外，无面者发出了第一声嘶吼。那种声音不像任何动物——更像频率极低的振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玻璃上出现了第一道细密的裂纹。
无面者迈出了第一步。落地的声音潮湿、沉重，像一袋浸了水的水泥摔在地上。
然后第二步。
方向对准了宿舍楼。
你们三个听着。张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换了一个人。他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李诚远程掩护。一鸣法术输出。默子——他顿了一下，你先别上。你的职业不是战斗系的。
林默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层灰蒙蒙的粗糙感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长出来。
收尸人。触碰尸体。爷爷说，人死了，总得有人记得。
但那些正在从裂缝里往外爬的东西——它们算不算已经死了？
张浩拉开宿舍门，棒球棍扛在肩上。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哭。窗外的紫色光晕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走。下楼。
无面者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第二只已经从裂缝里探出了上半身。第三只跟在后面。它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林默跟在张浩身后走出了宿舍门。
手掌还在发烫。越来越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无面者已经走到了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它抬起头——那道裂缝做成的对准了四楼。对准了正在涌出楼道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