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废墟比林默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核心死后第五天，变异体的活动范围大幅缩减——它们不会刷新了，剩下的要么在废墟深处躲着，要么被联盟探索队清掉了。但偶尔还有。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太久的流浪狗，更瘦、更慢，但还在。
徐姐走在前面——她对废墟很熟。过去一周她一个人走遍了东区每一条还能辨认的街道。她的地图不是手绘的，是登记簿里的地址栏：每一具遗体都有发现地点。她把那些地点在心里连成了一条线——最密集的地方是塌方写字楼，其次是居民区，然后是学校。她说学校还没去过。
「为什么？」
「因为学校的遗体——可能是小孩。我想最后去。」
林默没有追问。他走在徐姐后面两步，右手握着从庇护所带来的铁管。钢棍留给张浩了——他更需要。铁管比钢棍轻，没有面板加成的情况下反而更好用。林默试了试手感——暗影步的肌肉记忆还在。身体记得怎么在墙角间移动、怎么压低重心、怎么在出棍之前先看对方的关节方向。面板没了，训练没丢。
第一具遗体在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二层。男性，约五十岁，被压在家具下面。徐姐登记了位置和大致信息——身份不明，牙科记录显示有三颗烤瓷牙。她把这些细节写进备注栏，说以后如果有人来找父亲可以对着牙认。林默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三座墓碑。
第二具在一楼。女性，约三十岁。身边有一个被砸碎的相框，玻璃渣里夹着一张结婚照。新郎的脸被碎玻璃划花了，但新娘的脸是完整的——她在笑。徐姐把照片小心地从碎玻璃里抽出来，夹进登记簿。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无名。新娘。笑起来有酒窝。」
第三具。第四具。到了中午，登记簿上多了七个名字。林默的笔记本上多了七座墓碑。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爪子。碎石上摩擦的沙沙声。从一栋塌了三分之二的超市残骸里传出来。徐姐停住——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废墟地面上有一道新鲜抓痕，三指并行，深度大概两厘米。变异犬的爪痕。不是Lv.5那种巨型。Lv.2或3，中等体型，受伤了。抓痕旁边有黑雾残留——不是深渊裂隙那种浓雾。淡淡的。像渗出来的汗。核心死后变异体不再产生新的黑雾，但它们体内的残留在缓慢泄漏。
「往后退。」林默把铁管换到右手。
「你能打吗？」
「以前不能。现在——试一下。」
林默从墙角探头看了一眼。超市残骸里面，一只变异犬蜷缩在倒塌的货架下面。体型大概中型犬——比地下停车场那些小一圈。它的左后腿瘸了，肋骨透过皮毛清晰可见——不是变异那种骨突。饿的。核心死后怪物不再刷新，也不再被系统投喂能量。这只变异犬大概饿了五天。它的眼睛里还有灰光——但已经很淡了，像快没电的指示灯。
林默走出墙角。变异犬看到他——第一反应不是扑，是往货架下面缩。它在怕。饿了五天的猎手变成了猎物。但它的肌肉还在绷紧——恐惧和饥饿的混合会让任何动物变得不可预测。
林默压低重心。不是暗影步。身体记得那个姿势。膝盖弯到同样角度，铁管对准变异犬右前腿关节。遗物没了，但在地下停车场打过十几只的记忆告诉他一件事：右前腿比左前腿细——右撇子犬。
变异犬扑了。不是冲林默。冲徐姐。猎手本能：攻击最弱的。
铁管挥出——没有200%增伤，但轨迹精确到了暗影步训练时的同一个角度。打在关节上——咔，脱臼。变异犬摔在地上，用三条腿重新站起来。灰眼里光突然亮了——战斗本能压过了饥饿。还有一颗犬齿。
然后一道强光打在它脸上。不是火球。手电筒。徐姐从腰间掏出老式铁壳手电筒，白炽灯泡，亮度只有手机闪光灯一半。但在废墟阴影里——够了。光束打在变异犬左眼上，瞳孔来不及收缩，灰眼被白光照成盲点。
变异犬偏头的瞬间，林默的铁管砸在后脑上。没有技能名，没有加成。全力一击。变异犬倒下——晕了。黑雾从耳朵和鼻孔缓缓渗出。
林默喘着气蹲在地上。铁管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徐姐。徐姐把手电筒关掉，放回工具包，走到变异犬旁边。她没看林默——在看那只犬的右前腿。脱臼。
「你的挥管角度是暗影步训练出来的。」徐姐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我给陈烈登记过左臂骨折的伤势报告——和这个角度一样。他的拳头受过收尸人数据分析的训练，伤口的受力方向和其他战士不一样。你的铁管——受力方向和他一样。」她把登记簿翻开，在今天的备注栏里写上：「变异犬残骸。Lv.2-3。击杀者：前收尸人林默/登记员徐桂英。方式：铁管+手电筒。」
林默把手从铁管上松开。手指还在抖——不是体力透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他的体质现在就是普通大学生水平。挥一管脱臼一只变异犬——然后手抖。这是普通人的量。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变异犬。货架下面。变异犬刚才蜷缩的位置。一扇半开的地下室铁门——超市的冷库入口。门缝里传出呼吸。很微弱。是人。
「下面有人。」林默把铁管重新握紧。
「活的？」
「在呼吸。但呼吸声不规律——受伤了。」林默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下去——一个人蜷缩在冷库角落里。男性，大概二十出头。他的腿被冷库货架压住了——不是今天压的，可能已经压了几天。他的面板还在——Lv.3，职业是「厨师」。一个辅助职业，技能是提升食物保质期。他靠冷库里残存的冻肉和融冰水活到了现在。但腿坏死了——被货架压断之后感染。
「你叫什么？」林默蹲下来。
「陈……陈冬。」
「撑住。」
但陈冬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坏死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膝盖以上。他在这里躺了大概四五天。没有治疗师。就算送回庇护所，顾医生也只能截肢——在没有麻醉药和抗生素的情况下，截肢等于死。
「不用救。帮我做一件事。」陈冬从冷库架子上摸出一个东西——不是食物。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是一叠手写的纸。「我在仓库登记的……这栋超市里的物资。冷库、仓库、货架——所有还能吃的东西的位置和保质期。本来想交给联盟的。」他把铁盒递给林默，「帮我交了。」
林默接过铁盒。铁盒封面用马克笔写着：「东区超市物资清单——陈冬制。」
「你的腿——」
「我知道。从第二天开始就知道。」陈冬靠回墙上，「我给自己算了——最多再撑一天。刚才听到狗在叫——以为它要来吃我了。结果是你们来了。」他笑了一下，「所以不是它来吃我——是你们来拿清单。」
林默把铁盒收进口袋。翻开笔记本——在「曹建国」下面写了新名字：「陈冬。厨师。Lv.3。做了超市物资清单。」然后画第四座墓碑。
陈冬看着那个墓碑符号。「你画的是什么？」
「碑。帮你记住的。」
「我还没死。」
「我知道。碑是给以后的。」林默合上笔记本，「等我画完之后——有人会看到。他们会知道你做的清单救了多少人。」
陈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冷库架子上最后一个东西拿下来——一盒没开封的巧克力。末日前放在冷库里的高档货。他把巧克力塞进林默手里。「帮我给那个打手电筒的。」然后闭上眼睛。
不是死。休息。他说还能撑一天——就还能撑一天。清单还没交到联盟手里——他不能死。
林默握着巧克力站起来。徐姐在门口看到了陈冬——她在登记簿上写了：「陈冬。存活。腿伤——需截肢。物资清单已交接。巧克力一盒。——转交顾医生。」她写完之后把登记簿翻到最前面——目录页。在目录页上写了一行新条目：「幸存者——非遗体——陈冬。见第__页。」
「登记簿也可以记活人的。」她说，「只是活人比死人难记。死人不会变——活人会。活人今天叫陈冬，明天可能叫别的。截肢之后可能觉醒别的技能。登记活人需要留空行。」
「你留了吗？」
「留了。每一页最下面都空了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