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拉开窗帘。灰紫色雾霾已经压到教学楼外墙了——干而温，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贴着皮肤呼吸。
四十五米。昨晚五十。今早四十八。感知半径像缩水的毛衣，从边缘往里卷。食堂方向三只六足怪物的巡逻路线还在，但垃圾站已是一片空白。
“四十五米。”林默睁眼。
赵一鸣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他画到第五版感知衰减曲线——横轴时间，纵轴距离，一条向下的斜线划开了整页纸。“每小时衰减约一点七米。天黑前——三十五。”他把笔帽合上，“误差正负零点三。”
讲台上的物资堆成一小撮。冻肉还剩一袋，罐头空了——昨晚三十四人，一人一盒，张浩把自己那份的红烧肉倒进了别人的青豆罐头里。压缩饼干八包。没人算第二遍。算了就不够。
张浩蹲在讲台边上，棒球棍横在膝盖上。林默能闻见他汗液里的酮体——战士体质，代谢快，饿得也比普通人快。饥饿在他身上攒了一层焦躁：小腿肌肉无意识收紧，一松一紧，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校园超市还有多远？”他问。
“操场往西，穿过篮球场，食堂后面。”李诚推了推眼镜，“正常走七分钟。”
“现在呢？”
林默站起来。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粗糙感还在，鼠王三百天的记忆还在——地下管道的迷宫、三百同类的气味信号、哪条管道在雨季会灌满雨水。“校园超市周边至少四只六足怪物。东门两只，停车场一只，后门冷库卸货区一只。巡逻圈有重叠，正门交叉火力。但冷库在负一层——密封好，里面的东西没被动过。”
“怎么绕？”
“后门。卸货区入口被一辆翻倒的货车挡了半边。货车和冷库外墙之间有一条缝，六十厘米。那四只怪物的巡逻圈每十二分钟重叠一次，空窗三分半。”
张浩拄着棒球棍站起来。“四个人。三分半。开搬。”
“三分半够搬多少？”
李诚把折叠刀掰直又合上。“一人一趟半。够了——不要贪。冻肉优先，水的密度太大，太重。”
赵一鸣合上笔记本。食指指尖亮了一下——元素飞弹的冷却转好了。橙红色的光丝在皮肤下流动，他压了压，光熄了。他想省每一发。
四个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
灰紫色笼罩一切。草坪枯黄，水泥裂缝渗出淡淡紫光，篮球架铁框上挂着一层灰膜——活的，在呼吸。
篮球场上两只六足怪物。一只趴在三分线上，甲壳裂了长缝，黄绿色黏液已干。另一只正在啃它——头部四瓣裂开，倒钩细齿从裂缝往外撕肉，咀嚼声干燥刺耳。
林默抬手。四人停在围栏外侧。
它在吃同类。赵一鸣压低声，裂缝还在往外吐东西——旧的没死完，新的已经在挤。
校园超市的灰色轮廓从雾霾里浮出来。
正门玻璃碎了一地。三只六足怪物堵在门口——一只刨货架，两只巡逻，步态比昨天整齐。它们在适应地面。
后门卸货区——一只。货车和冷库外墙之间的缝还在。林默闭眼。
卸货区水泥坡道向下倾斜。翻倒的货车横在入口，车厢印着褪色的鲜达冷链，驾驶室玻璃碎了。六足怪物在货车另一侧，甲壳摩擦水泥声一波一波传来。
现在。它转身一秒半——
四人侧身挤进六十厘米的缝。张浩肩胛骨撞墙，棒球棍刮出尖锐金属声。怪物脚步停了。
林默按住张浩。别动。
三秒。甲壳摩擦——怪物转头。黄绿色黏液滴落。然后脚步继续往反方向。
车厢结构把回音打乱了。它听不出来源。
冷库铁门锈了一层，把手上的冰霜还没化——备用电源通到这里。林默握住把手。粗糙掌纹和铁锈咬在一起。锁被撬过。新的撬痕。里面东西没怎么少——冻肉的气味没断。
门开。冷气扑面。堆着冻猪肉、速冻水饺、矿泉水。管道结了厚霜。够三十个人吃一周。
张浩咧嘴。操——发了。
他跨进去的脚悬在半空。
冷库最里面三个人。
寸头，二十出头，右手臂上覆盖一层灰色甲壳——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关节处有倒刺，倒刺在日光灯下反光。觉醒者，近战型。身后瘦高个握一根钢管，末端绑着磨尖的螺丝刀，简易长矛，矛尖对准了门口。第三个人蹲在角落，女，脸上有烧伤疤痕——双掌贴地，掌下一圈淡绿色光圈在旋转，缓慢扩大。
辅助型。减速领域。林默闻见空气里某种植物性挥发物的浓度在上升——肌肉反应会延迟零点三到零点四秒。
寸头男靠在货架上，手里捏着一盒打开的火腿肠。也来找吃的？
张浩把棒球棍横在身前。我们先到的。
冷库不是你家的。寸头男吃完火腿肠，包装纸扔地上。不过我讲道理——物资你们拿三成。
七成。李诚声音很平。
寸头男笑了。右臂甲壳往外生长——节肢动物的外骨骼一层层叠起来，倒刺摩擦发出细密咔咔声。
“蜘蛛类甲壳强化。”赵一鸣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想掏笔记本，忍住了。“硬度高，关节弱点。冷却周期大概——”
物理系的？瘦高个开口，声音很细，只有物理系的才会在打架前先念属性。
赵一鸣停下。食指上的光丝闪了一下。
辅助型灰绿色眼睛转过来。手掌下光圈在扩大——减速领域，半径四米，她自己不能移动。冷却至少六秒。
林默闭眼。四十三米。
寸头男——肾上腺素飙升，心率稳定。左手小臂内侧三道六足怪物抓痕，不超过六小时。瘦高个——手指在钢管上反复调整握距，紧张，矛头始终锁定李诚。
还有。冷库外面。货车另一侧。卸货坡道上方——五个人。铁棍、扳手、消防斧。在等信号。
不止三个。林默睁眼，外面五个，卸货坡道。消防斧的正上方通风口——等命令。你们一共八个。
寸头男的咬合肌绷紧。只绷了半秒。林默闻到了他颈动脉跳频的变化。
寸头男重新打量林默——从头到脚，目光停在手上。那双粗糙的、布满灰色掌纹的手。
你的能力——感知类？
收尸人。
寸头男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听到意外答案，重新评估威胁等级。收尸人？我还以为——笑收了。林默的眼睛没有躲。
甲壳覆盖到肘关节。寸头男往前逼了一步。三成。最后一次。
林默在算。减速领域覆盖冷库三分之二。长矛射程约八米。近战爆发距离两米。外面五个——冷库后墙通风管，直径六十厘米，通的。
李诚在等他的眼神。
林默压低声音到只有四人能听见：后墙通风管。张浩带物资。赵一鸣打消防喷头——酒精，低温下玻璃变脆，爆裂喷水雾，视觉效果三到四秒。辅助领域冷却六秒，她不能移。我在领域外。够快。
你呢？张浩抓住他手腕。
林默看着张浩。鼠王死的时候三百只同类没有一只回头看它。
赵一鸣抬手指向天花板。食指亮成一个点。元素飞弹击中消防喷头——水雾炸开，白茫茫铺满冷库。
后墙！
张浩扛起两箱矿泉水往通风管跑。李诚拖一袋冻肉，折叠刀叼在嘴里腾出手。赵一鸣断后，食指冒烟。
减速领域扩散。绿光追到林默脚后跟——慢了一拍。
寸头男在水雾里吼了一声。甲壳碰到冷水冒出白汽——热胀冷缩，关节裂纹扩大了一毫米。瘦高个长矛穿透水雾——偏了半米。水雾扭曲视觉，他在盲狙。
林默从正门退出去。感知范围：三十九米。足够了。
消防斧——坡道上方那个在犹豫。水雾涌出冷库门口，他在雾里看不见目标。左腿膝盖旧伤，重心偏右。林默贴货车移动——气味是最好的导航，不需要眼睛。
正上方有人。别上坡道。右转——超市货架区。
通风管传来三声敲击。张浩的信号——三个人带着物资出去了。
林默从货车右侧绕。六足怪物四十米外——没发现这里。灰紫色压低了所有信号。超市一楼货架空了大半，塑料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李诚在走廊尽头等他。折叠刀从嘴里拿下来，刀柄上有牙印。全活着。冻肉一袋，水两箱，罐头十二盒。够撑到明天。
四人从超市东侧破窗翻出去。雾霾越来越浓，回头看不见超市——只有一团泡烂的纸箱般的模糊块。
林默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灰紫色雾霾里，超市门口站着寸头。甲壳在雾中隐约反光。身后辅助型把减速领域收到手掌大小——绿光衬着她的脸，烧伤疤痕像一张烧过的地图。
那目光落在林默后背上。杀意之外的东西——更冷，更慢。在盘算。
回到教学楼。张浩把物资往讲台上一放。都活着。
李诚靠着墙，折叠刀收进口袋。看了林默三秒——账本翻了页。外面八个，全带武器。没你的嗅觉，出不来。
赵一鸣掏出笔记本。之前空着的右边三列填上了：敌情预警、脱困路径、敌方部署透视。
林默坐在讲台边缘。手掌摊开，粗糙纹路还在。窗外灰紫色压在玻璃上。气味地图还在收缩——三十七米。
他握紧拳头。收尸人收集死者。
那如果——活人也开始收集收尸人呢？
超市冷库门口。寸头男蹲在货车边上，右臂甲壳裂开的细纹往外渗淡黄色组织液。辅助型女人走过来，指尖绿光跳动。
那个感知类的——
收尸人。寸头男站起来，望着教学楼方向。雾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说他是收尸人。
收尸人是什么职业？
不知道。寸头男用左手摸着右臂裂纹，嘶了一声。但光感知就这么好用——隔着墙数出八个人，算出领域冷却，找到通风管——他停住，嘴角扯了一下。下次遇见——先拿他。
辅助型没说话。指尖绿光转了一圈。灭了。
灰紫色雾霾从他们头顶压过去。往教学楼方向。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