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姜子当天下午两点四十走进罗文的办公室。按照风控预案,总盘子跌破三千五百万她就要发风险提示。三千四百二十万已经破了线。
她进门的时候罗文在看盘。屏幕上创业板的分时线一路往下走,绿得发亮。罗文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右手食指没动。
风控提示。齐姜子把风控日报放在他桌上,总盘子三千四百二十万,跌破预警线三千五百万。按预案应该减仓两成。
罗文看了一眼风控日报,没签字。
不减。
总盘子已经跌破预警线了。按预案——
我知道预案。但今天不减。
理由?
今天跌的是大盘带动的,不是创业板个股的问题。你看——罗文指着屏幕,上证跌了百分之一点五,创业板跌了百分之二点八。创业板跌幅是主板的一点八倍。这是恐慌性跟跌,不是基本面恶化。明天大概率反弹。
万一不反弹呢?
那后天反弹。
万一后天还不反弹呢?
罗文看着她。姜子,你问我万一,我给你算一下。当前总盘子三千四百二十万。距强制平仓线三千一百万还有三百二十万的空间。创业板要再跌百分之九才会触及平仓线。百分之九的跌幅需要连续三个跌停板。你觉得创业板会连续三个跌停吗?
齐姜子想了两秒。不会。
那就行了。今天不减。明天如果继续跌,跌到三千三百万我再减。
齐姜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齐姜子知道湖面下面有东西——他不是不紧张,是不让紧张影响判断。
好。我今天的风控日志上写已提示风险,总经理决定暂不减仓,理由为恐慌性跟跌,预计短期反弹。如果明天继续跌,我再来。
齐姜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罗文。
你真的不紧张?
罗文看了她一眼。紧张。但不影响决策。
齐姜子点了下头,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想了一件事——罗文说紧张但不影响决策。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她会觉得是嘴硬。但罗文说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确实没有动。按照她的观察,手指不动说明他没有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确认。他紧张,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但他不减仓,是因为他的逻辑告诉他不该减。
逻辑大于情绪。这在交易里是最难得的品质。
第二天创业板反弹了百分之三点二。b账户总盘子回到三千五百三十万。预警解除。
齐姜子在风控日志上补了一行:6月4日,创业板反弹3.2%,总盘子恢复至预警线以上。总经理判断正确。
她写总经理判断正确这七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秒。她本来想写罗文判断正确。但这是正式文件,她用职务称呼。
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她写的是另一句话:此人可跟。
——
六月中旬,齐宏远打电话来。
姜子,回来一趟。周末。家里有事商量。
齐姜子知道家里有事商量是什么意思。齐家每隔两三个月开一次家族会议——不是那种围着饭桌吃顿饭聊聊的会议,是正式的、在齐老爷子书房里开的、有议程有记录的家族企业会议。齐宏远主持,齐家几个核心成员参加。
齐姜子以前不参加这种会议。她辈分不够——她是齐宏远堂弟的女儿,在齐家的族谱里算旁支。但这次齐宏远点名让她去,原因只有一个:汇报明远的情况。
周六下午三点,齐姜子回到宁波。
外公家的书房,二十平,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不只有书,还有齐老爷子几十年的照片、奖杯、跟各种人的合影。靠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老爷子退休后练字。
书房里坐了五个人。
齐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没拿报纸,今天不看的。
齐宏远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羊绒衫,茶杯。
齐宏远的堂弟齐宏达坐在左手边——就是齐姜子的父亲。五十出头,比齐宏远小三岁,做实业的,在宁波开了两家工厂,做汽车零部件。话不多,但说话有分量。
齐宏远的弟弟齐宏亮坐在齐宏远旁边。四十出头,做投资的——不是二级市场,是pE,做股权投资。齐家三兄弟里最活跃的一个,也是最敢冒险的一个。
还有一个不是齐家人——齐家的法律顾问老周。六十岁,宁波本地律师,跟齐家合作了二十年。每次家族会议他都在,负责记录和法律意见。
齐姜子坐最靠门的那把椅子。她来之前准备了材料——一份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运营报告,十二页,打印了五份,每人一份。
齐宏远先开口。姜子,你来明远两个多月了。今天当着家里人的面,把你看到的情况说一下。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替谁说话。
齐姜子翻开材料第一页。
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上海张江高科,注册资本一千一百万。股东结构:罗文百分之二十八,陈三明百分之二十八,齐小白百分之十四,齐家法人股百分之三十。目前员工七人——总经理罗文,合规副总我,技术总监陈三明,行业研究员周远航,交易员助理林小禾,行政主管蒋国平,齐小白不参与日常运营。
齐宏亮插了一句:七个人养一千两百平的办公室?太浪费了吧。
不浪费。罗文的规划是先搭好架子再招人。目前七个岗位各司其职,没有冗余。办公室大是因为要给未来留空间。
牌照呢?齐宏远问。
基金业协会的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材料已经提交了,正在审核。预计七月份能下来。材料是罗文准备的,我审过了——完整、规范,没有硬伤。协会反馈了一次补充意见,要求补充高管的工作经历证明,已经补交了。
核心问题来了,齐宏远往椅背上靠了靠,经营情况。
齐姜子翻到第三页。上面有一个表格,列着b账户从五月十四号到六月十五号的全部交易记录和盈亏数据。
五月十四号,明远开始正式交易。启动资金一千二百万——自有资金一千万加齐总个人Lp资金两百万。同时通过券商结构化配资借入三百万优先级资金,一比二杠杆。总盘子四千万。
四千万?齐宏亮坐直了,一比二的杠杆?谁担保的?
齐总的贸易公司做的担保人。齐姜子看了齐宏远一眼,配资方是华泰证券,年息百分之九。预警线百分之一百零五,平仓线百分之一百一。
齐宏远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建仓方向是创业板。六只股票——碧水源、蓝色光标、汇川技术、华谊兄弟、爱尔眼科、富瑞特装。每只仓位四到六百万,总持仓三千二百万,占总盘子的百分之八十。
收益呢?
齐姜子翻到第四页。上面只有一个数字,但那个数字让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截至六月十五号,b账户总浮盈一千零八十万。其中持仓浮盈九百六十万,做t利润一百二十万。减去两个月利息成本六十万,净浮盈一千零二十万。
一千零二十万。
齐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齐宏亮了一声。齐宏达——齐姜子的父亲——没出声,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齐宏远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自有资金收益率?齐宏远问。
齐姜子早就算好了。自有资金一千万加齐总Lp资金两百万,合计一千二百万。净浮盈一千零二十万。两个月收益率百分之八十五。
书房又安静了。
百分之八十五。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