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深吸一口气。
9600块。这是他在中恒科技上赚到的全部利润。跟毒蛇的体量比起来，9600块就是蚊子腿上的一口血。
但至少他没被咬。在这个盘口上待了一周，全身而退。跟毒蛇交过手的人，能全身而退的不多。
他关掉了中恒科技的页面。不追了。这只股票已经变成了毒蛇的猎场，他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多待一秒。
b账户余额回到72万出头。其他三只股票的利润加上中恒科技的9600块，离一百万还差二十八万。
罗文打开振幅榜，开始翻下一只股票。
翻了两页，他停下来，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毒蛇。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此人擅长诱多和阴跌压盘，反应速度极快，盘感极强。下次遇到，必须用更快的节奏和更隐蔽的手法。A账户的真单不能轻易暴露。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这样的纸。每一张上都是他的交易笔记——标的选择、操作逻辑、盘口分析、教训总结。但这是第一次，他在笔记上给一个对手起了名字。
毒蛇。
罗文预感到，他们还会再见。
林辉坐在陆家嘴国金中心三十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左边是中恒科技的盘口回放，中间是持仓明细，右边是一个加密聊天窗口。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没喝。咖啡对林辉来说不是喝的，是闻的。他喜欢闻咖啡变凉之后那股苦涩的味道，像交易亏损的气味。
他三十四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像那种长期失眠的人。事实上他确实失眠。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醒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盘口数字。有时候是某个股票的买卖五档，有时候是一根K线的开盘收盘高低价，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他的医生说是焦虑症。林辉说不焦虑的人做不了交易。
林辉是上海本地人，家境中等偏上。父亲是某区税务局的一个科长，母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按理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应该走体制内路线，考个公务员端铁饭碗。但林辉从小就不太正常。
他数学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拿父亲的计算器算出家里二十年的房贷总利息，然后告诉母亲：你们多还了十一万。
母亲吓了一跳，问你怎么知道的。林辉说他看了贷款合同上的利率和期限，用等额本息公式算的。母亲说你才十岁怎么会这个。林辉说公式在爸爸的书架上的《金融数学》里有，他看了两遍就会了。
这件事在家族里传了很久，所有人都说林辉是天才，将来要当数学家。
但林辉对数学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钱。
不是拥有钱，是操控钱。他喜欢看数字在账户之间流动，喜欢看一笔交易完成之后余额的变化，喜欢那种我让你涨你就涨，我让你跌你就跌的控制感。这种欲望不是贪，是瘾。
高中那年他开了第一个股票账户，用的是他爸的身份证。存了三千块，买了一只St股，三天亏了一千二。他没有沮丧，反而兴奋得睡不着觉。亏钱的感觉比赚钱更刺激——因为亏钱意味着有人赚了你的钱，而你要做的事情是变成那个赚别人钱的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研究交易。不是看什么技术分析的书——他觉得那些都是骗人的，什么均线、mAcd、布林带，全是马后炮。他要学的是真正的操盘术——怎么用资金影响股价，怎么用盘口引导情绪，怎么在别人不知不觉中把他们的钱搬到自己口袋里。
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得找人学。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金融系。不是靠成绩考的——他其他科目很一般——是靠自主招生进的。面试的时候教授问他为什么选金融，他说了一句话：因为我想知道金融系统里的钱是怎么从傻子手里流到聪明人手里的。
教授愣了三秒，然后给了他通过。
大学四年林辉几乎没上过课。他把时间全部花在两件事上：一是在寝室里用四个屏幕看盘做模拟交易，二是泡图书馆翻各种金融丑闻的资料。
别人看丑闻看热闹，林辉看丑闻学技术。
他最崇拜的人叫伊万·博斯基。
博斯基是八十年代华尔街最狠的套利商人。靠内幕信息在并购套利中赚了超过两亿美元，后来被SEc查处，罚款一亿美元，坐了两年牢。出狱之后身败名裂，但他的交易记录至今被很多华尔街从业者研究。
林辉把博斯基的每一笔有记录的交易都复盘过。他发现博斯基真正厉害的不是内幕交易——内幕谁都有，关键是怎么用。博斯基的天赋在于他能把一条内幕信息的价值榨干到最后一滴。别人拿到内幕就是买入等涨，博斯基拿到内幕会先反向操作制造假象，把其他跟风者洗出去，然后再大规模建仓。等消息公布的时候，他已经满仓在最低点，而别人追在最高点。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林辉在笔记本上抄了一句话，是博斯基在一场演讲中说的：贪婪是对的。但不是那种蠢货的贪婪——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抢。是那种猎人的贪婪——耐心等待，一击致命。
他在这句话下面写了自己的注解：贪婪不是多拿，是拿准。
毕业后林辉进了一家私募基金。不是那种正规的大私募，是几个温州老板凑钱搞的地下基金，规模两个亿，专做小盘股坐庄。
林辉在里面的角色是操盘手。他的工作很简单——老板选定一只股票，他负责把股价拉上去，然后出货。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是技术活。
拉升一只股票不是傻买就行。你傻买，股价确实会涨，但同时会吸引跟风盘和监管注意。等你想出货的时候，跟风盘先跑了，你出在最高点，结果股价崩了，货没出完，自己套在里面。
林辉的做法是分三步。
第一步：建仓。用三到五个账户分散买入，每个账户控制在流通盘的百分之一以内，不触发举牌线。买入时间分散在两到三周内，每天买一点，不打高股价。建仓期间股价不涨反跌——因为林辉会在关键位置挂大卖单压着，不让股价涨上来。这样他建仓的成本始终在低位。
第二步：洗盘。建仓完成之后，他会主动砸盘。不是大单砸，是小单持续卖，把股价慢慢往下磨。磨到什么程度？磨到那些跟风买进的人受不了了纷纷割肉。割肉的筹码被林辉的低位挂单接走，等于他在洗盘的过程中又拿到了更多便宜筹码。
第三步：拉升。洗盘结束之后，撤掉所有上方卖单，用一笔或几笔大单快速拉升股价。拉升的幅度一般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涨到目标位之后，分批出货。出货的时候又会挂买单托着，让散户觉得还有支撑继续买，他趁机把筹码倒给散户。
这套流程林辉操作了几十次，几乎没有失手过。不是他技术多完美，是他对人性的理解太深了。散户的心理他摸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贪婪什么时候恐惧什么时候犹豫什么时候崩溃，他比散户自己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