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抽烟,但口袋里最后一包烟昨天抽完了。
他沿街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
十万块,两个人的门都没敲开。
其实他还有别的选择。回衡阳找其他亲戚,找同学,找朋友的朋友。但他知道结果都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穷人借钱就是把自己扒光了给别人看——看你的伤疤,看你的窘迫,看你的狼狈,然后摇摇头说我也没办法。
不是别人坏,是你自己不值钱。
你值钱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亲戚朋友。你不值钱的时候,连亲爹妈都怕你开口。
罗文不是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大学时候他跟同学借钱交学费,同学嘴上说没问题但三天都没转。后来他不再借了,去食堂端盘子、去快递站分拣、去给小学生当家教,一小时五十块,攒够了一学期的生活费。
他从来不求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一百亿的账户,有一套完整的计划,有陈三明在搭系统,有齐小白的五十万在账上。万事俱备,只差这二十万的东风。
二十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盛元操过上亿的资金,在键盘上敲出过无数笔交易指令。现在这双手连一包烟都买不起。
手机响了,是陈三明。
罗哥,b账户我这边开好了,身份证用的我表姐夫的。账户能正常交易,也能出金。但里面没钱——得放本金进去才能跑。你看——
知道了。
你那边怎么样?钱的事——
在弄。
要不要我——
不用。罗文挂了电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最后一件事——给他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是他妈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干活。
文伢子?
吃了没?
吃了。
最近忙不忙?公司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你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家里都好,不用操心。
罗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想问他爹的腰怎么样了,想问手术的事,想问他妈的手指还裂不裂口子。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了口,他妈就会追问。他妈一追问,他就会绷不住。他一绷不住,他妈就会急。他妈一急就会去找人借钱,找罗德胜,找姨妈,找所有能找的人。
他妈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操心。
妈,我这边有个项目,可能需要用点钱。
多少?
不多,我基本凑齐了,就差一点点。
差多少?
罗文闭上眼:妈,您手上有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久到罗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妈说:文伢子,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箱倒柜。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妈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点喘。
我这边有六千块,是你爸看病剩下的。本来想留着下个月去复查的——
妈,不用了。罗文声音有点哑,我够用的。
你拿着。他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文伢子,妈不懂你做什么生意,但妈信你。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你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这六千块你先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
妈——
别跟妈客气。你爸那边我去说,复查晚一个月没事的。
罗文仰起头,使劲仰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长沙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妈,这六千块算我借你的。
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不说这个。
妈,半年之内我还你。连本带利。
行,妈等着。他妈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哭腔,文伢子,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的事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罗文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公园里有个老大爷在遛鸟,笼子里的画眉叫得很欢。旁边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一点光,打在罗文脸上,暖暖的。
这六千块是他妈的命。
他不能用。
罗文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把那六千块的转账退了回去,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钱我先不用,项目那边有进展了。爸的复查别拖,我下个月给你们打钱。
发完消息他关了手机,走出公园。
回上海的高铁上,罗文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他还是没有二十万。
陈三明那边b账户开好了,等着本金进去。齐小白的五十万在公司账上不能动。测试账户里的一百亿出不来——不能转、不能提、不能划。那一百亿唯一能做的是在盘口上挂假单影响别人的判断,但假单不花一分钱也不赚一分钱。真正赚钱的b账户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罗文拿出那张在长沙买的火车票,看着上面的金额:164块。这是他卡里的最后余额了——864块减去高铁票164块,还剩七百。
七百块。
够他吃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呢?
火车快到南昌的时候,罗文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备注名。
文哥,听说你回湖南了?我在衡阳,见一面?
方杰,罗文的发小。杉桥镇隔壁村的人,从小一起放牛一起上学,初中毕业后方杰没念高中,去了广东打工,在工厂里拧了八年螺丝,前两年回衡阳开了个五金店,卖些螺丝水管电线开关面板。
罗文跟他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方杰是他为数不多不嫌弃他穷的朋友。倒不是因为方杰境界高,是因为方杰自己也没钱,两个穷人之间不存在谁看不起谁的问题。
罗文回了一条:我在车上,到衡阳得晚上八点多了。
那正好!我请你看宵夜。
罗文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打算直接回上海,但想了想——反正卡里就剩七百块,回去也是坐着,不如在衡阳停一晚。
更重要的是,方杰在衡阳做了两年生意,多少认识些人。不借钱,介绍个门路也行。
火车到衡阳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二十。罗文出站就看见方杰了——还是那张黑瘦的脸,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就是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肚子鼓鼓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
文哥!方杰挥手,跑过来就要帮罗文拎包。
没有包。罗文空着手。
那就走,车在外面。
方杰的车是一辆五菱宏光,车斗里堆着两捆pVc水管和一箱角阀。罗文坐副驾,方杰把车里的一袋子橘子往后面挪了挪。
你这车——
二手的,一万八。方杰嘿嘿笑,送货用的。
方杰把车开到衡阳城区一家夜宵店,点了炒粉、口味虾、烤串、拍黄瓜,又要了两瓶啤酒。罗文说你不用点这么多,方杰说三年没见了,必须整好。
菜上来之后方杰先不吃,看着罗文。
文哥,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罗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妈打电话了。方杰低着头剥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嘴里,说你公司倒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我妈跟你妈是牌友,天天在一起打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罗文没说话,拿起一串烤串咬了一口。
缺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要不缺钱,能来衡阳?方杰抬起头看他,眼神很认真,跟平时那副憨厚样不一样,文哥,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什么脾性我清楚。你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回来。
罗文放下烤串,擦了擦手。
我准备自己开公司,投资咨询方面的。缺二十万启动资金。
二十万?方杰吸了下牙花子,但没像罗德胜和周伟那样直接拒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手头没那么多。
我知道,我就是回来碰碰运气。
但我有点钱。方杰说,我跟刘婷准备明年结婚,攒了八万块。
罗文立刻摇头:结婚的钱不能动。
你先听我说完。方杰喝了口啤酒,八万块是我跟刘婷一起攒的,按理说我不能一个人做主。但是——
那就更不能动了。罗文说。
文哥,你让我把话说完。
方杰放下啤酒瓶,两只手搓了搓,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刘婷这个人你也知道,人是好人,但……算了,我直说了吧。她管钱管得很紧,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我平时店里的收入每天要报账,零花钱一个月给我三百块,多了她要问花哪了。
罗文没接话。
这八万块钱在她那张卡上,密码是她的生日。方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我的意思是——我先拿出来借你,后面再跟她说。
你疯了?罗文看着他,结婚的钱你偷偷拿出来,她知道了不得跟你闹翻天?
闹就闹呗。方杰又露出那副憨笑,但笑里带着苦,大不了推迟结婚。反正咱俩也不急着领证。
她急。
她急她的。
罗文看着方杰,忽然觉得这个发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是大智若愚那种复杂,而是一种很朴素的义气——你是我兄弟,你有难,我帮你,别的以后再说。
这种义气在罗文的世界里很少见。在金融圈混了两年,他见惯了算计和权衡,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投入产出比不划算的事绝不干。
方杰不是。方杰是那种赔了也要帮你的人。
但罗文不能让他赔。
方杰,钱不能拿。你跟刘婷的结婚钱是你们两个人的,你一个人做主拿出来,这是不对的。
文哥——
我说完了。罗文拍了下桌子,你要是真想帮我,帮我介绍两个人,能借到钱的。
方杰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但文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要是需要,这八万块随时可以拿。方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我跟刘婷的事我自己摆平。你是我兄弟,这个不能变。
罗文端起啤酒瓶,跟方杰碰了一下。
谢了。
方杰嘿嘿一笑,继续剥虾。
第二天一早,罗文正准备去火车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文伢子,是我。
罗文愣了一秒:
罗燕,罗文的姐姐,比他大四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广东的制衣厂做了十年,后来嫁到了衡阳,老公在建材市场开货运车。罗燕自己在一家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两千三。
姐弟俩平时联系不多,不是不亲,是各自都在忙,忙着活。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罗燕的语气有点急,方杰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衡阳。
罗文心里咯噔一下。方杰这张嘴,什么都兜不住。
姐,我就待一晚,马上走——
你别走。罗燕打断他,我过来找你。你在哪?
罗文报了火车站的地址。半小时后,罗燕骑着电瓶车到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被风吹得发红。手上戴着一副劳保手套,指尖磨得露出了棉花。
罗文看着那副手套,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戴这样的手套,不过那时候是在工厂里干活,现在是在幼儿园里带孩子。
岁月换了场景,但没换那副手套。
上来。罗燕拍了拍电瓶车后座。
我去哪?
先去我家。
罗文坐上电瓶车后座,罗燕骑得飞快,穿过衡阳的街道。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
到了罗燕家,是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看来是她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罗燕把粥推到罗文面前,
你的早饭——
我吃过了。罗燕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罗文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他确实也饿了。
罗文喝粥的时候,罗燕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装月饼的旧铁盒,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百元和五十的混在一起,还有一些十块的。
罗文放下粥碗,看着那沓钱。
三万二。罗燕说,我攒了一年半。本来打算给小宇交下学期学费的,学费五千,剩下的准备攒着给他报个兴趣班。
小宇是罗燕的儿子,今年六岁。
姐——
你先别说话。罗燕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方杰跟我说了,你要开公司,缺钱。
方杰什么都跟你说?
他不说我也知道。你以为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以为大伯不知道?你以为全家人不知道?
罗文没说话。
文伢子,你从小到大,从来不求人。你考大学不要家里钱,毕业找工作不要家里钱,在上海两年没回过家,不是你不想回,是你不想让我们看到你过得不好。
罗燕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卡里没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个月没发工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伯不肯借给你?
罗文低着头,盯着那碗粥。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自己扛。你跟爸一个德性,砸石头砸到腰直不起来也不吭声。
姐——
这三万二你拿着。罗燕把铁盒子推到他面前,不够我再想办法。
姐,我不能要。小宇的学费——
学费的事我来解决。罗燕语气很硬,大不了这个学期先欠着,我跟园长说一声,缓两个月。
兴趣班呢?
什么兴趣班不兴趣班的,我小时候连幼儿园都没上过,不也活得好好的?罗燕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文伢子,你是我弟弟。你在外面闯,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缺钱的时候连你姐都不找,那你把我当什么?
罗文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在盛元操盘亏钱的时候没掉过,被罗德胜拒绝的时候没掉过,被周伟拒绝的时候没掉过。
但此刻,看着那个掉漆的铁盒子,看着那沓攒了一年半的零碎钞票,看着姐姐那双磨破了指尖的劳保手套,他撑不住了。
他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
姐,这钱算我借的。三个月之内还你。
什么借不借的——
借的。罗文声音哑了,连本带利。
罗燕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但你记住,你要是还不上,我也不会催你。你姐没什么本事,就是等得起。
罗文把铁盒子合上,攥在手里。
铁盒子凉凉的,但握着很踏实。
从罗燕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罗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手机又响了。
方杰的电话。
文哥,你过来一趟,我在店里。
方杰的五金店在衡阳建材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十几平米的小门面,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罗文到的时候,方杰正蹲在地上理货,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圆脸,细眉,薄嘴唇,化着淡妆,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涂得红红的,正低头刷视频。
文哥,这是刘婷。方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我对象。
罗文点了个头:你好。
刘婷抬了一下眼皮,没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罗文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件洗白的外套到那双磨破皮的运动鞋,大概用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了手机屏幕。
那道目光不长,但罗文看懂了。
文哥你坐,喝水不?方杰手忙脚乱地去找杯子。
不用。罗文说,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方杰看了刘婷一眼,搓了搓手:我跟刘婷说了你借钱的事。
罗文心里一紧,看了刘婷一眼。刘婷放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友好的那种笑。
方杰跟我说了,你要借二十万。刘婷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谈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开什么公司来着?投资咨询?
投资咨询是干什么的?帮人炒股?
不是简单的炒股——
行了行了,专业术语我也听不懂。刘婷摆了下一下手,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我就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还?
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刘婷重复了一遍,转头看方杰,方杰,你听到没有?三个月。你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说的。三个月还。
方杰陪着笑:文哥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刘婷的语气突然变了,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杰,咱俩在一起三年了,你赚的每一分钱我都帮你记着。你那个五金店半年没盈利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进货的钱还是我找我姐借的五千块。现在你兄弟来了,张口就要二十万,你拿什么借?拿命借?
方杰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罗文站在那里,没动。
刘婷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方杰说:你那份钱我管不了,你爱借谁借谁。但咱俩共同账户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那是咱俩结婚的钱,不是你充好汉的资本。
说完她看了一眼罗文,那眼神里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实际的、算计过后的冷漠。
罗文是吧?不是我小气。方杰人老实,容易被人利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钱归钱。你要创业我支持,但别拿我对象的钱创。你上海大学毕业的,又有本事,不至于找不到别的人借吧?
这话说得不重不轻,但每个字都扎人。
我没有利用方杰的意思。罗文说。
那最好。刘婷拎起桌上的包,方杰,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这钱要是借出去收不回来,结婚的事就别提了。
刘婷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地响,越来越远。
方杰站在原地,脸还红着,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罗文拍了下他的肩:你对象说得对,结婚钱不能动。
文哥你别管她,她就是嘴上厉害——
她不厉害。罗文打断他,她说的是实话。你那个店确实不赚钱,你的钱确实得留着结婚。这不是厉害,这是过日子。
方杰愣了一下。
文哥,但你——
我有别的办法了。罗文说。
他没有别的办法。但方杰不需要知道这个。
罗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犹豫了一下,没打开。这是姐姐的钱,三万二。加上他卡里的七百,三万二千七。
离二十万差了十六万七千三。
方杰看着他手里的铁盒子,又看了看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方杰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没罗燕的多,但也不少。
两万八。方杰说,这是我私房钱。
罗文看着那沓钱:你有私房钱?
每个月刘婷给我三百零花,我省下来两百八,攒了两年多。方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打算攒着给你买件结婚礼物的,但现在你用得上。
方杰——
文哥你别说了。方杰把钱往罗文手里一塞,你收了我就高兴。你不收我就不高兴。你自己选。
罗文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沓钱——姐姐的三万二和方杰的两万八,加起来六万。
还是差十四万。
但比零好太多了。
方杰,你这不叫借了。罗文把钱收进口袋,你这是在赌。
赌就赌呗。方杰又恢复了那副憨笑,小时候你带我翻墙去摘邻居家橘子,被逮住了你一个人扛了,没供出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现在轮到我赌一把了,天经地义。
那不是偷橘子,是摘。墙外面那棵树伸出来的枝——
行行行,摘,摘。方杰笑得更欢了,总之文哥,这钱你拿着,我信你。
罗文没再推辞。
他拍了下方杰的肩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说了反而轻了。
当天下午,罗文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卡里六万块,是罗燕三万二加方杰两万八。他把方杰的私房钱也记了账,三个月内还,连本带利。
六万不够,但够启动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三明发了条消息:
b账户本金的事,我先给你转五万。你那边把账户跑起来,先验证策略能赚钱。
陈三明秒回:有钱了?哪来的?
借的。
借的?你罗文还会跟人借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万够不够先跑?
够了够了,五万本金先跑起来。A账户那边挂假单不要钱,b账户这边有钱就能买卖。先跑通一次完整的配合——A账户挂单影响盘口,b账户低买高卖赚差价。一次就成了。
那就先这样。
罗哥,陈三明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我听你声音不对劲。
罗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三明,等我把钱赚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陈三明回了个狗头表情包,然后说:
别整这些虚的。你把策略跑好,我这边系统不出岔子,比请我吃什么都强。对了,我前妻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公司注册的事。
你跟你前妻说公司的事了?
没有没有,她就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创业,她说我创业跟炒股一样不靠谱。我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合伙人。她问合伙人是谁,我说你不认识。她说不认识最好,认识的我更不放心。
女人啊罗哥,离婚了还能管着你。
罗文没回,把手机放下,靠着车窗闭了眼。
火车过了南昌,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稻田、村庄、工厂,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六万块钱,感觉像揣着一颗炸弹。
不是会爆炸的那种,是会改变一切的那种。
六万块。姐姐攒了一年半的辛苦钱,发小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这些钱的主人都是穷人,穷人拿出来的每一块钱都是命。
他不能输。
输了他自己无所谓,他本来就一无所有。但罗燕的三万二会打水漂,小宇的兴趣班会泡汤。方杰的两万八会化为乌有,他的婚礼会遥遥无期。
这些人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交给他,不是因为相信他能成功,是因为相信他这个人。
罗文从来没觉得信任是这么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