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化堤后第七天。
世界变了。
沈尘站在安平城城墙上往下看。街上的凡人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走路快了。脸色好了。卖馄饨的老头以前弯着腰搅锅,现在腰直了。
灵气。
有序灵气从地下渠里渗上来,渗进每一条街、每一间屋、每一碗饭里。凡人不会修炼,但灵气有序了,呼吸就能用。不是修士那种吸纳灵气。是灵气自己往身体里渗。凡人身体不像修士那样能存灵气,渗进来的灵气用完就散了。但用的时候,力气大了,脑子清了,病少了。
安平城的药铺掌柜说了。顾长风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沈尘,这个月生病的人少了三成。灵气有序了,凡人身体比以前好。
三成。沈尘重复了一下。
嗯。药铺掌柜说以前一天看三十个病人,现在看二十个。少了十个。
沈尘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农田。灵气从地下渗上来,田里的麦子比以前高了半尺。不是灵田,是凡人种的普通麦子。有序灵气渗进土里,麦子长得好。
这就是堤修完了的样子。不是修士变强了。是凡人变好了。
庄正从城墙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陈国、越国、卫国三国的数据。庄正把纸递给沈尘,灵气浓度涨了四倍。灵灾消失了。凡人自发修灵的越来越多。不是修炼,是呼吸。呼吸就能利用有序灵气。
修士呢?
修士的修炼速度也快了。灵气有序了,吸纳效率高了。以前炼气三层要三年,现在一年半。筑基效率也高了。寒渊宗楚天河说他们宗门今年有三个弟子筑基,以前一年最多一个。
沈尘翻了翻数据。陈国地炎门、寒渊宗、卫国归墟宗、越国几个散修聚落。灵气浓度全涨了。灵灾全消了。
还有一件事。庄正说,白鹿书院来人了。方砚池的信。
沈尘接过信。方砚池的字写得很端正。信里说:白鹿书院想重建。柳听白走了以后,书院旧部散了。现在堤修好了,灵气有序了,书院旧部想回来。方砚池问沈尘能不能来一趟。
白鹿书院。沈尘把信收起来。
你去吗?庄正问。
去。白鹿书院是柳听白建的。他走了,书院该有人接。方砚池接。
你去干什么?
教听铁。白鹿书院的藏书楼里有苍梧堤志的原本。叶回舟一直在画图,但原本比图更准。我去看原本,顺便教书院旧部听铁。
书院旧部有多少人?
方砚池说三十几个。都是当年被柳听白赶走的或者自己走的。有些是修士,有些是凡人。凡人里有些是听铁人。
庄正点了下头。你去白鹿书院。我守安平城。楚天河守寒渊渠口。韩归墟回卫国。
第三层呢?
柳听白退回第三层了。没动静。韩归墟的元婴感知盯着,他没出来。
他不会出来了。第三层是他的命。他守着。
沈尘从城墙上下来。齐沧在城门口等着。凡铁刀豁口磨平了,刀身比以前薄了一丝。
去白鹿书院?
两个人往北走。白鹿书院在苍梧山脉北麓,离安平城三百里。筑基后期的脚程两天。金丹初期一天。
沈尘没飞。金丹修士可以御气飞行,但他没飞。走路的时候金丹在恢复。渠里的灵气从脚下渗上来,碎裂纹金丹在丹田里慢慢补。
走了一天。到白鹿山脚下的时候天刚黑。
白鹿书院的旧址在半山腰。沈尘以前来过。那时候书院已经废了,藏书楼的门歪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现在不一样了。
院子里干净了。草拔了。门修了。藏书楼的窗户亮着灯。三十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有些在搬书,有些在修墙,有些在扫地。
方砚池站在藏书楼门口。
筑基巅峰。白袍。头发白了一半。当了四十年替柳听白数日子的人,老得比实际年龄快。
沈尘。方砚池走过来。不是客套。是实在人的实在招呼。你来了。
方山长。
别叫山长。山长是柳听白。我代了四十年,代不出山长的位子。方砚池看了看沈尘,你金丹了。
碎裂纹金丹。
我听说了。碎了的东西凝成的。方砚池转身往藏书楼走,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藏书楼。一楼是书架。二楼是柳听白三百年收集的修仙典籍。方砚池带沈尘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卷竹简。竹简发黑了,不是墨,是年代太久了。
苍梧堤志。原本。方砚池说,柳听白走的时候没带走。他留在了藏书楼。
沈尘走到桌前。竹简上的字不是墨写的,是刻的。刻痕很深,填了朱砂。
他展开竹简。
第一行:苍梧封印非墙也。渠也。灵气按序而流,序失则灾生。修渠以导,非筑墙以挡。
第二行:第一任听铁人画七渠于频率原海层。凡人也。无名。比苍松真人早三百年。
第三行:苍松真人系统之。加散修封声层。加凡人听铁人铁片网络。三层共治。
沈尘一排排看下去。竹简上记的是苍梧封印的完整设计。从第一任听铁人画渠,到苍松真人系统化,到后来历代修补。每一任修补者的名字都在。
柳听白的名字在最后。
柳听白。白鹿书院第三任山长。卸任后未走。在白鹿山以东建闸。截灵气三百年。
最后一行字跟前文不一样。不是刻的,是写的。墨写的。字迹比方砚池的端正要潦草。是柳听白的手笔。
修堤者散修也。截堤者吾也。三百年后当有修堤者来。吾不知此人何来。但渠在则堤在。堤在则人安。吾截三百年灵气,罪也。后人修之。
沈尘看了很久。
他写了这个。沈尘说。
他走的时候写的。方砚池说,他知道自己截灵气是罪。但他不认错。他说后人修之。他把修的事留给后人。他只截不修。
他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修堤的人来。方砚池看着沈尘,你来了。
沈尘把竹简卷起来。
叶回舟要来看这个。
我知道。他已经来信了。方砚池把竹简放回桌上,白鹿书院重建。你来教听铁。书院旧部有十几个凡人听铁人。他们等了四十年。
我教。
你不走了?
教完就走。听铁不用教太久。教会了他们自己修。
方砚池点了下头。他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看着窗外的白鹿山。月光照在山上,山脊像一条线。
柳听白在这座山上住了三百年。方砚池说,他建书院,收学生,讲道。讲的都是正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讲了一辈子正道。然后他在山那边建了一座闸,截了三百年灵气。
人可以做两件事。沈尘说。
嗯。他做了两件。一件是书院。一件是闸。书院是好的。闸是坏的。两件都是他。
沈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白鹿山的山脊在月光下很清楚。山那边就是闸。闸三层。两层化了。第三层柳听白守着。
明天教听铁。后天修完最后九条支渠。然后看柳听白自己选。
修到这儿够了。剩下的不是修的事。是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