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黎明前。
沈尘把三个人叫醒,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走。
阿七比他还快,他在黑石镇的两晚上一直没睡死,背包已经半打包了,三十息之内全部背好。石青迷糊了两秒,看了阿七一眼,立刻跟上。魏满仓已经站在门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从老妇人院子的后墙翻出去,沿着黑石镇背后的山坡往东走,没有走大路。
沈尘在最后翻墙之前,在石台阶上放了二百五十五文钱,这是给老妇人的住宿费,多了五文。
他不知道为什么多放了五文,大概是因为老妇人从来没问过他们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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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
他们提前离开了黑石镇。
沈尘在原定计划的三天之前走,是因为他不想赌,那两个冒充镇巡的青云宗的人第三天之后再来查,或者今晚就去报告给上面,这两种可能只要有一种是真的,留下来就是傻。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那两个人当晚就去报告了。
离开黑石镇的路线是沈尘选的:不走大路,走黑石岭的东坡。
东坡没有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走出来的小径,宽不到两尺,两边是灌木和陡坡。但正因为没有路,才没有人查。
阿七背着木箱走在最前面,他的木箱已经比第一天轻了,因为他在黑石镇铁器铺里打了两把小刀和一些铁钉之后,把多余的炉料送给了那个铁器铺的师傅,换了几块干粮和一包针。
你把它们送人了?沈尘问。
那些料不够炼一炉的。阿七说,但够打二十颗铁钉。那个师傅教了我一招,怎么让铁钉不生锈,我白学了一招,总得还点什么。
沈尘没有再说什么。阿七有阿七的逻辑,这种逻辑和修仙无关,是和铁匠铺有关,你用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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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溪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来的,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上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一把没有鞘的短剑。短剑的刃口有缺,但缺的方向是砍东西砍出来的,不是磕出来的,说明这把剑上过阵。
几位小友,那人远远地拱了一下手,介意我在这条溪边喝口水吗?
沈尘看了他一眼,对方炼气五层,灵气稳,没有恶意的意思,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腰间(那里别着阿七打的小刀)。
请便。
那人在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然后从腰上解下酒葫芦,对着葫芦口喝了一口,再把葫芦塞好。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抬头仔细看了沈尘一眼。
那位小友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不是。沈尘说。
这是要往哪里去?
北边。
北边可很大的哦。那人说,你们这种走法的,四个人,有一个练气三层,两个练气一二层,还有一个刻意压着灵气不让人看出来,嗯,让我猜猜看,你们不是在逃,就是在去找什么地方落脚的路上。
沈尘没有回答。
那人笑了:“别紧张。我叫顾长风,散修,以卖消息和跑腿为生。你们可有听过散修里的说法,’顾长风的嘴,半张脸的眼?没有?哈哈......没听过没有关系哈,意思是我知道的不少,但我不白说。
沈尘听过半张脸,但没听过顾长风。不过以卖消息和跑腿为生这种散修,在散修世界里很常见,他们不擅长打架,但擅长走路和听。
你想卖我们什么消息?沈尘问。
你们去北边,是不是去无尘谷?
沈尘的眼神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离开青云宗之后,遇到一个陌生人直接说出无尘谷这个名字。
顾长风看到了他的反应,笑了一下。
别紧张。无尘谷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在你们这种级别的散修里不太常提,因为无尘谷灵气太薄,练气期以上的散修看不上,练气期以下的散修去不了。
你去过?
去过,三年前去过。顾长风抿了口酒,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但不知是回味酒还是回味无尘谷,那地方我跟你说,整个安平城往南,知道无尘谷的人不超过两只手。灵气薄归薄,但跟撒盐一样均匀,是打基础的好地方啊。
他放下酒杯,咂了咂嘴。
不过嘛......现在有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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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在那棵大树下坐了约十秒钟,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什么人?
一个老头。顾长风往前凑了凑,生意人说到关键消息时的本能动作,姓什么没人知道,周围人管他叫,他炼气十二层,差一层筑基。但——他竖起一根手指,卡了十年了!十年,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吧!哈哈......我也不知道,而且也没其他人知道。这老头不赶人,不骂人,也不理人,你要住他就让你住,你要走他也不留。之前有两个散修在谷里待了三个月,走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走,他们说:住在那里像住在山里一样,老头连看都懒看你一眼。
他往后一靠,等沈尘消化。
这人好打交道吗?
顾长风笑了,那种卖消息的人特有的你问了我想让你问的问题的笑:两块灵石。
沈尘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递过去。
顾长风接过来,验都没验就揣进怀里,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手感比眼睛准。说好打交道也好打交道,但你别指望他帮你什么,他也不会找你麻烦。说不打交道也不好打交道,你问十句他可能答半句。关键是......他压低声音,他手底有些东西!我上次看他炼的药,手法像是三十年前的老路子,那可不是散修的路子,而是有厚重宗门的底子。
沈尘懂了。
无尘谷适合练气初期的人打基础,不适合练气中后期的人求突破。谷主自己是炼气十二层,他留在那里不是为了突破,而是他可能已经在放弃了。
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消息要买吗?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从无尘谷有人这个消息里跳出来了。
顾长风说,第二个消息贵一点。
多少钱?
一颗下品疗伤丹。
沈尘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疗伤丹,是柳青给的那种细络梳通的外敷丹,下品偏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顾长风接过来,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不错,这种丹药在散修手里最少值三十块灵石,小友你一颗下品给我,有点亏啊。
消息如果值,就不亏。
顾长风把丹药收起来,喝了口酒。
第二个消息:一个月之后,陈国边境的安平城有一个小型拍卖会。拍卖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
他看了沈尘一眼,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筑基丹的主药,紫心兰,而且是三百年份的。
沈尘的呼吸停了半拍,筑基丹!他在青云宗九年只见过一颗,那是内门大比第一名的奖励,对杂役来说那就跟月亮差不多,挂在那里,够不着。
顾长风看出他动心了,这是他最擅长的事,读出买家肚子里的话。
一个散修在苍梧外围捡的,那家伙的运气实在是好得没有天理!那片禁制刚好弱了一波,他进去兜了一圈就出来了。顾长风摇摇头,啧啧两声,这运气,我跑了一辈子都没碰上。拍卖会一个月后在安平城东聚宝斋举行,入场费十块中阶灵石一个人;起拍价?人家不公开,人家拍卖行要先筛买家,确认你灵石够才放你进去。三百年紫心兰,我估摸着......他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百块中阶灵石,成交价翻倍都有可能。
沈尘沉默了。
顾长风看他沉默,笑了一下,收起手指:小友,我就多说一句哈,你现在想紫心兰,早了!但你记住今天这个消息,等你能付入场费的时候,它值你今天这颗丹药,说不定你还得找我买路线,记得哈,我这老顾客打八折哈。
沈尘点头。
还有一件事想问,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往无尘谷去?
顾长风把酒葫芦系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笑得轻松:
小兄弟,我跑了二十年买卖,靠的不是修为,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四个:一个练气二层上下,一个刚到一层,一个身上查不到修为,能一起往北走,目标只能是一个灵气薄但安静、够落脚又不惹眼的地方。安平城往南这样的地方就只有无尘谷一个。再说了,他眨眨眼,你们要是去别处,会花一块灵石买这消息?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拱了一下手。
走了。你们要是最后去了安平城,千万别忘了紫心兰的事是我给你说的哟,发了财回来可一定要请我喝酒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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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风走后,沈尘在地上坐了约十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草木感知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片。那是溪对岸约六十步处,有一蓬低矮的灌木在不该动的时候动了,动的方向不是风向,是有人从里面挤过去。
他把声音压到几乎没有:起来,别说话,往北走。
没有人问。四个人站起来,背包背好,往北走了约二十步,沈尘抬了一下手示意停下。
他把手压在旁边的一棵松树根上,草木感知往回探。
两个人,在溪对岸。灵气运行的节奏为练气三层、四层,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新兵。他们在朝这边靠近,速度不快,是拦截的走法,不是追赶。
沈尘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地形,右边是密林,往里走视线立刻受阻;左边是山坡,开阔但有遮蔽的地方少。
正前方,顾长风刚才走的那条小路。
他把手收回来,对阿七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跑起来。
阿七把木箱绑紧了一圈,点头。
沈尘对石青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在阿七后面,不要停。
然后他往魏满仓那边看了一眼。
魏满仓已经在移动了,往顾长风走的那条路的方向,但绕了一个很细的弯,他在把自己摆在沈尘和追踪者之间,是做最后接应的位置。
沈尘摇了摇头,用眼神说:不用你。
魏满仓停了半步,然后跟上去了。
四个人在密林里走了约半刻钟,沈尘把手按在沿路的树上,草木感知一路探着身后的动静,那两个人,跟了约两百步,在第三百步的时候停了。
不追了。
他们在等。
沈尘一边走一边想这件事:他们为什么在三百步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草木感知无法感知到的东西——符器,或者通讯玉符。他们在停下来等消息,等另一路人来合围。
走了约半个时辰,四人才真正放慢脚步。
石青背靠着一棵树喘着气,但眼睛还亮着,那不是害怕,而是亢奋,那种第一次真的被人追过之后还活着的感觉。
阿七把木箱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没有说话。
魏满仓站在沈尘旁边,声音很轻:是黑石镇的那两个人叫来的。
应该是。沈尘说,他们当晚就通知了。跟来的这两个,追踪的那条线是按着草木感知找的,他们大概知道我们有木系修士,在用草木感知探路,所以走树多的地方跟过来。
他顿了一下。
下次进林子,我不能一直开着草木感知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听了一下,意识到这件事的代价,草木感知是他现在最重要的预警手段,一旦关掉,他等于失去了大半的感知范围。
但如果草木感知本身在暴露他们的位置,那就不能用。
阿七把木箱重新背起来:那以后怎么走?
走之前开一次,走的时候收起来,到了新营地再开一次。沈尘说,就像抓药,不是一直抓,是用的时候才抓。
四人继续往北走,走了更长的路绕开了可能的合围点,在天黑之前才扎了营。
那天夜里,沈尘睡得很浅,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反复想一件事:从黑石镇到现在,他已经被追了两次。每一次他都没有正面动手,每一次都靠走法脱身。
这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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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魏满仓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把工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大约巴掌大的铁片,那不是普通的铁片,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但又不是符文。
这是什么?沈尘问。
魏满仓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铁片放在火堆旁边,借着光让沈尘看。
铁片上的纹路在火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是灵气的反光。
这是白鹿书院的什么东西?沈尘问。
魏满仓收回铁片,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长,但沈尘听完之后,关于魏满仓这个人,关于他为什么离开白鹿书院,关于他为什么跟着沈尘往北走......很多事情忽然有了一个方向。
魏满仓说:那个谷主,我可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