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沈尘在溪边洗脸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路费够不够?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储物袋里有七块低阶灵石,六颗疗伤丹,一颗中品养元丹,还有些散碎银子,那是他从杂役房九年的月钱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总共不到二两。
二两银子,四个人,二十天的路。
如果一切顺利,这些钱够吃饭、尽量不住店、偶尔买点干粮。但如果遇到收费的关卡、下雨找不到营地、或者有人生病,这二两银子可撑不了二十天。
他把手从溪水里抬起来,往脸上撩了最后一把水,然后站起来。
阿七在旁边用一根树枝戳火堆,石青蹲在溪边洗昨天摘的野果,魏满仓坐在岩石上看北方的天际线。
今天中午到前边的村子去。沈尘说。
阿七抬头:哪个村子?
地图上没有名字的那个,昨天问路的那个老农说,过了前面那道梁,往东拐,走半个时辰有一个村子,叫石坳村。
我们要去干什么?
看看。
沈尘没有解释更多。阿七也没有再问。这是他们出来这几天形成的默契,沈尘说,意思就是他已经有了打算,只是打算还没到能说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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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坳村不大,约三十来户,房子大多是土墙茅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
村子外面有一小片庄稼地,种的玉米和红薯,田埂上有小孩在追着跑。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凡人村子,和青牛镇外头的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
沈尘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阿七,你带着石青去村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人需要修东西。
阿七愣了一下:修东西?
你爹是铁匠。你总该会修个锄头、钉个门闩、补个锅什么的吧?
阿七想了想,把工具包从背上卸下来。他带出来的不是炼器炉,那东西太重,他只带了一些基本的铁匠工具:一把小锤、几颗铁钉、一卷铁丝、一块磨刀石。
会一点。他说。
石青,你跟着阿七,帮着递工具、搬东西,别多话,多看。
石青点了点头,把书包扶正,跟上了阿七。
魏满仓站在沈尘旁边,没有动。
你和我来。沈尘说,我们去看看这个村子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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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另一面,就是凡人村子附近有没有散修活动。
沈尘的判断依据是:石坳村在越国南部,离青云宗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里。这个距离上,凡人村子和散修的交集是必然的。散修需要买粮食、买布匹、买一切凡人用的东西,凡人村子需要散修偶尔出手帮忙驱赶山里的野兽及解决一些凡人找不到原因但又确实存在的难题。
两者之间有交易、有往来,也有摩擦。
他在村东头看到了第一处痕迹。
一所房子的门闩是新的,木料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浅了两分,钉子的间距也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木匠钉法,普通钉法不会钉帽朝内,且门上钉尖弯折的方向是防从外头撬门。
有人最近换过门闩。沈尘说,而且换门闩的人不是在防贼。
魏满仓看了一眼:是防修士。
沈尘说,普通的贼不会从门闩下手,修士动手直接从墙上过去。但这个门闩的加固方向是朝上的,防的是从上面跃下来的人。
魏满仓没有接话,但看了一眼那所房子的屋顶,屋顶的瓦片有一片是新的,颜色和其他瓦片差了不止一个季节。
有人在最近一个月内从屋顶进过这所房子,而且屋主知道。
沈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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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吃干粮,出发前在坊市买的炊饼,已经硬了,但嚼碎了还能吃。
阿七和石青回来了。
阿七的脸上有一点灰,但神情不错。石青的手上多了一道小口子,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沈尘问。
阿七把工具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三块碎银子,放在膝盖上。
修了两把锄头,一个门闩,还有一口铁锅,把手松了,我给紧了紧。他说,那口锅,锅底有条裂纹,说实话其实撑不了太久。我顺手用铁丝给她绕了一道。
他顿了一下。
那妇人本来要给十文,后来多给了十文。
沈尘看了那三块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半两。
你跟那妇人说啥了?
没说啥。阿七擦了把脸上的灰,她问我们从哪来。我说南边。问去哪,我说北边。问干啥去,我说找地方落脚。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铁丝,就没再问了。
沈尘点点头。阿七虽然话不多,但分寸感很好,不编故事,不多说,问到关键处就停。
石青在旁边举起他的手:沈哥沈哥,你看!
他手上的小口子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铁丝划的,递的时候没拿稳。石青说,语速很快,压不住那股兴奋,但是我......我把灵气引到手指上去了!就一点点!然后那个口子......
他抬起手指给沈尘看,上面的血已经凝了。
不怎么流血了!阿七哥说......
他看了阿七一眼。
阿七接过话,语气略带责备但没真生气:我说了别乱用,炼气一层都不到,灵气本来就少。手上只是划个小口子,让它自己流,也流不了几滴血,浪费灵气不值当。
沈尘想了一下,说:阿七说得对。但——
他看向石青。
你也做对了,灵气不光是打架用的,更重要是活命用的。记住这个感觉:灵气到指尖之后,伤口怎么变的。这是你第一次用灵气做修行以外的事,比打通一条经脉有用。
石青用力点头,把那张写着五灵根靠的不是天赋是耐心的纸从袖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仔细地放了回去。
魏满仓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后面,弯腰在地上看了一样东西,然后直起身,走了回来。
这个村子,他说,半个月前有人来过。
散修?
魏满仓说,槐树后面有脚印,靴底的花纹是制式靴,宗门子弟穿的那种。但脚印只有一个方向,只有进村的,没有出去的。
沈尘站起来。
你确定?
确定。
沈尘沉默了几秒。
先不走。他说,今天在这个村子住一晚。阿七,你再去帮村里人修点东西,不要钱,只要一顿饭。石青,你去跟村子里的孩子玩,听听他们说什么。魏满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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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尘和魏满仓在村子周围走了一圈。
制式靴的脚印只有一个方向,这意味着要么那个人还在村子里,要么他离开的时候换了鞋,要么他离开的时候没有走地面。
练气四层以上的修士可以轻身踏墙,练气六层以上可以短距离跃过屋脊。如果那个修士是炼气中期,他完全可以从屋顶离开,不留脚印。
但沈尘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那个人还在村子里。
他们在村西头的一所空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房子不大,门是关着的,但门关得不太对,门闩是在里面拴着的,但从门缝里看进去,屋里没有生火的痕迹:桌上没有碗筷,灶台没有烧过的灰,地上没有脚印。
一所空房子,门却从里面拴着。
魏满仓看了沈尘一眼。
沈尘没有去推门。
他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一下屋顶。
瓦片颜色均匀,没有新换的,但如果有人从里面把门拴上,再从屋顶离开.......
不是从里面拴的。魏满仓忽然说。
沈尘看着他。
门闩的影子。魏满仓指了一下门缝,你看影子投在门板上的角度,可以确定门闩是斜的。有人从外面把门闩卡在槽里,假装是从里面拴的。
沈尘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
门闩的确是斜的,而且门闩的末端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铁丝或者细绳从外面拉动门闩时留下的。
有人来过这所空房子,而且走的时候不想让别人进去。
沈尘说。
他们没有进那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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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住在村长家的柴房里,不是沈尘提出的,是阿七修好了村长家的磨盘之后,村长主动提出来的。
柴房不大,但干净,地上铺了干草,墙角还有半堆木柴。四个人挤在一起,比在野外睡舒服得多。
石青很快就睡着了,阿七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沈哥。
村长问我修磨盘多少钱,我说不要钱,管顿饭就行,他说,你是好人。我说......阿七顿了一下,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跟着你,你让我修东西,我就修东西。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尘说:明天走之前,你再去跟村长说一声,帮村里人把能修的都修一遍,不要钱。我们走了以后,村长会记得:南边来了一伙人,手艺好,不惹事。
阿七没有回答,但沈尘听到他的呼吸变沉了,是睡着了。
魏满仓在另一边靠墙坐着,眼睛是睁着的。沈尘知道,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对——醒着的人才会有意控制呼吸。
你在想那所空房子?沈尘轻声问。
你觉得里面有什么?
不重要。魏满仓说,重要的是,那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那里。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三个不知道加在一起,最好的选择是不知道。
沈尘想了一下,觉得魏满仓说得对。
睡吧。他说,明天一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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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七果然在天亮之前起来,去帮村里最后三家修了东西,一把镰刀、一个木桶的铁箍、还有一口井的辘轳。
村长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布袋红薯和两双布鞋(给石青和阿七的)。
你们往北走,过了黑石岭,有一个镇子,叫黑石镇。村长嘱咐说,那里有散修落脚,你们若是需要买什么,去那里可以买到。
沈尘拱了一下手。
谢谢。
这是他离开青云宗之后,第一次对别人说。
四个人走出了石坳村。
沈尘在心里又算了一遍:阿七修东西赚了约三百文,村长送的红薯和布鞋省了约三百文钱的食宿费。加上之前剩下的二两,现在总共有约二两五钱。
四个人,十五天的路。
省省,勉强够了。
但沈尘知道,路费的问题不会只有这一次。他们是散修了,散修的路费靠的是手艺、力气、和脑子。
阿七有手艺。石青有力气,也在学本事。魏满仓有脑子。他自己......
他有《青木养气术》,有草木感知,有九年杂役房里学会的读人。
这些在宗门里一文不值的东西,在散修的世界里,可能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他往前走,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山脊轮廓,那是黑石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