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杀阁后院的石阶上,顾远舟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风刀浩正蹲在廊下擦拭短刀,刀锋映着残阳,一闪一闪的。
“小浩。”顾远舟忽然开口,声线平缓,“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有的话,干爹帮你提亲。”
风刀浩手一顿,刀差点落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盏灯:“真的吗,干爹?但我喜欢的人……有点特别。”
“没事。”顾远舟转过身,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喜欢谁,干爹帮你提亲,无论是谁都可以。”
风刀浩咬了咬嘴唇,耳根泛红:“江家江太岁的女儿,江红红……可以吗,干爹?”
顾远舟眉梢微挑。暮风拂过他的衣摆,半晌,他轻轻笑了:“江家的人吗?也不是不行。”
“谢谢干爹!”风刀浩跳起来,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顾远舟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不用谢,我去给你准备提亲的东西。”
他转身踏入回廊,声音淡而沉稳,一句吩咐飘入夜色:“来人,备三书六礼,明早,去江家。”廊角的灯笼晃了晃,风刀浩站在原地,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顾远舟便已整装待发,他身着玄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墨玉令牌,身后跟着风刀浩,以及一队抬着数十箱聘礼的影杀阁下属,箱笼上皆系着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荡,为这清冷的秋日添了几分喜气。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至江家门前,江府管家远远望见那墨玉令牌,忙不迭地敞开中门,将人迎了进去。
正厅之中,顾远舟坦然坐了上首,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江太岁身上,唇角微扬:“太岁爷,今日顾某是来给我干儿子提亲的,不知太岁爷愿不愿意呢?”
江太岁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他缓缓开口:“五长老还是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如今的影杀阁,还有资格上桌说话么?”
顾远舟闻言,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太岁爷,话可不能这样说,没有人能拉影杀阁下神台,即便江湖上关于影杀阁的事端不少,但太岁爷尽可放心。”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炬,“所以,太岁爷同意么?”
江太岁沉默片刻,抬眸问道:“不知五长老要为你干儿子提的是哪家亲?”
“你的女儿,江红红。”顾远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厅中静了一瞬,江太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一笑:“自然可以。”
顾远舟随即抬手,示意手下将聘礼一一搬入厅中,数十只红绸系着的箱笼整整齐齐地列于堂前,映着窗外天光,格外醒目,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那么,这桩亲事便这样定下了。”
“好。”江太岁应得干脆利落。
顾远舟不再多言,朝风刀浩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外走去,风刀浩紧随其后,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踏出江府大门,沿着长街渐行渐远,终是回了影杀阁方向,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江府门前打了个旋儿,又悄然散去。
影杀阁内,檀香袅袅,落秋瑶斜倚在紫檀木沙发上,青丝铺了满枕,眼睫微阖,像一只倦极了,随时会睡去的猫。
手下人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阁主,副阁主,五长老去给他的干儿子提亲了,提的是江太岁的女儿江红红。”
萧无生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枚黑玉棋子,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知道了,下去吧。”
门阖上,室内又静下来,萧无生侧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落秋瑶仍是闭着眼,呼吸浅得像一抹薄雾。
“不管吗?”他问。
“没兴趣。”她连眼都没睁。
萧无生笑了笑,将棋子搁在棋罐里,发出清脆一声响:“行吧,随你。”
另一侧,一直沉默的落无悔忽然开口:“她这么喜欢睡觉吗?”
萧无生看了落秋瑶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喜欢,而是她能在睡梦里见到她想见的人。”
落无悔皱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沙发上的女子片刻,忽然起身:“怪不得呢,我去找他了。”
“谁?”萧无生问。
落无悔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没有回头,只丢下几个字:“故友。”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萧无生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落秋瑶脸上,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松开,唇角似乎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他在清醒时的落秋瑶脸上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收回视线,重新捻起一枚白子,独自下起棋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替某个睡着的人,数着梦里见不到的时辰。
影杀阁后园竹林深处,一方石桌,两盏清茶,落无悔斜靠在竹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对面的男人一袭墨色长袍,半张银质面具斜扣在侧脸,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含笑的眼。
“不去见阁主?”落无悔问。
上官辞野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轻笑一声:“等会去,反正她知道我回来就行。”
落无悔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行吧,随你。”
上官辞野饮了口茶,忽然抬眼:“话说,你什么时候叫落无悔了?”
“几天前,”落无悔语气平淡,“她取的。”
上官辞野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茶盏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这个名字好有趣呀!落,无,悔——落秋瑶的落,无怨无悔的无悔?她这是把你当……”
话没说完,落无悔一记眼刀飞过去,上官辞野连忙收了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咱俩谁也不说谁。”他摸了摸脸上的银面具,“我这‘暗影’的名号,不也是别人硬塞的。”落无悔哼了一声,算是翻篇。
竹林里静了片刻,风穿过叶隙,簌簌作响。
“江太岁那边的事,听说了?”上官辞野忽然问。
“嗯。五长老去给他干儿子提亲,提的是江红红。”
上官辞野将茶盏搁下,银面具下那双眼睛微眯:“江太岁答应了。”
“你怎么知道?”落无悔说。
“江红红是他唯一的女儿,而五长老那个干儿子……”上官辞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底子不干净,江太岁这个人,最恨别人拿他当傻子。”
落无悔挑眉:“所以你过来,是为了这件事?”上官辞野重新端起茶,没接话,只望着远处影杀阁主楼的方向,慢悠悠饮了一口。
竹影婆娑,茶香渐淡,远处阁楼的窗边,一道纤细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沉静。
上官辞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行了,茶喝完了,该去见她了。”他迈步穿过竹林,衣袍带风,银面具在斑驳的光线里一闪,像一道无声的暗影,隐入楼阁之间。
另一处,唐文峰从钱龙海那里得知一件事情,唐文峰当即去找钱龙海的儿子钱志彪,钱志彪起初不肯,说父亲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何必再添牵挂,唐文峰却道:“他这辈子刀口舔血,临了连孙子的面都没见过,你当真忍心?”钱志彪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唐文峰将消息传到钱龙海耳中,钱龙海却与秋书生早已约战,两人在城郊荒庙前交手,掌风扫得枯叶乱飞,秋书生剑走轻灵,钱龙海拳沉如铁,斗到五十招上下,忽见唐文峰疾奔而来,远远便喊:“海爷!你儿媳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钱龙海拳势一滞,秋书生也收了棍,钱龙海愣在原地,虎目泛红,转身便往城里医院奔去,秋书生提剑追了两步,又停下——两人都知道,这一架还没完。
可影杀阁的立场,却得提前弄明白,此前秋书生已带着师弟登门问过,阁中老大当面表态:中立,没人否认他们说的话,他们只求天下太平,不想分地盘,也不愿卷入任何一方的争斗,这话说得明白,秋书生心里有数,钱龙海也清楚——所以这一战,只是两个人的私怨,与影杀阁无关。
与此同时另一边,鸣鹤山笼罩在薄薄的暮色中,山风拂过松林,带着一股清冷的草木气息,男子在山脚下停了许久,仰头望着隐没在苍翠之间的石阶,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抬步缓缓上山,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几分钟后,影杀阁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檐角飞翘,匾额上的字迹苍劲如刀,透着几分凛冽,秋墨月倚在门边,见有人来,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客人,你有事吗?”
男子站定,目光越过她,望向门内幽深的庭院,淡淡道:“我找你们主子。”
秋墨月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阁内,请进吧。”
男子微微颔首,慢慢走了进去。庭院里安静得只听见竹叶摩挲的声响,暗处似乎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刚走几步,一名手下迎了上来,客气地问:“客人,你找哪位?”
“你们老大呢?”男子语气依旧平淡。
“办公室。”手下人答得干脆,显然对来客的身份并不好奇,只是照规矩办事。
“麻烦指个路。”男子说。
手下人微微点头,抬手往楼梯的方向指了指,男子说:“多谢。”便径直朝楼梯走去,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地踏上木阶,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九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男子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清冷如深潭的水。
男子推门而入,萧无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抬眸看向他,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一瞬而过的刀光。
“好久不见。”男子说。
萧无生将文书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那位在休息,你有事?”男子说:“我忘了许多事情,所以我是谁?”萧无生摇头说:“我不清楚或者我不知道。”男子说:“行。”萧无生说:“秋瑶,他来找你。”落秋瑶躺在沙发上听到声音后微微睁眼说:“你怎么来了?”男子走过来说:“你一点也不惊讶我能出来?”
落秋瑶说:“自然,你找我?”男子坐下说:“当然找你有事,我忘了许多事情,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落秋瑶说:“我自然知道,但我现在不想说。”男子说:“我的名字呢?”落秋瑶说:“端木择安。”男子名端木择安(介绍:端木择安,复生计划中活着的两人之一,武功高强,记忆没消失多少,还记得自己想找谁。)端木择安说:“行,我等你什么时候说。”端木择安离开办公室在影杀阁待着。
端木择安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有些暗,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映出木纹的沟壑,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站在栏杆边,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着一楼的庭院,夜色渐浓,院中几盏石灯亮着,光影在竹影间晃动,像水中破碎的月光。
他叫端木择安,这个名字落进脑海里的时候,像一粒石子沉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陌生,却又莫名有一种踏实感,他记得那种感觉——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自己,却想不起这个名字曾经承载过什么,就像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找不到对应的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萧无生走到他身侧,也靠在栏杆上,递过来一只茶杯,端木择安接过,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萧无生问。
端木择安抿了一口茶,摇头:“记得一些碎片,记得我在找一个人,记得我必须来这里,其他的……”他把茶杯握在手里,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像隔着一层雾。”
萧无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院中某处暗影,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端木择安在影杀阁住了下来,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多问,影杀阁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来路不明的客人,只要阁主不赶人,他们便当他是空气,他住在西厢的一间客房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夜里风过时,竹叶沙沙响,倒也不算寂寥。
白日里他偶尔在院中走动,看阁里的人练功,议事,影杀阁的规矩森严,人人各司其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头,不拖泥带水,端木择安坐在廊下看他们,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抬手比划两下——那招式熟稔得不像话,手臂划出去的弧度精准而凌厉,可一旦收势,脑子里又空空如也。
他记得自己会武功,记得出手的速度,力道,角度,可他不记得自己用这些武功做过什么,是杀人,还是护人。
有一回,他在后院练功场边站着,一个年轻杀手正在练刀,招式猛而急,破绽百出,端木择安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手腕放松,别用蛮力。”
那杀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却还是照做了,再出刀时,果然顺畅了许多,杀手愣了愣,朝他点了点头,端木择安也点头回礼,没再多说。
他知道自己记得这些,身体记得,肌肉记得,可记忆不是只有身体。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客房的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写了两笔,停下来看,是个“安”字,他盯着那个水痕慢慢淡去,直到桌面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秋墨月偶尔来给他送饭,放下食盒就走,话不多,有一回端木择安叫住她:“落秋瑶什么时候肯说?”
秋墨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阁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我就等着。”端木择安说。
秋墨月没接话,转身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远处山影沉沉,天幕上零星的星子明明灭灭,端木择安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记得自己站在高处看过日出,金色的光漫过云海,铺天盖地,可他想不起来是在哪座山,和谁在一起。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影杀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端木择安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端木择安,端木择安,端木择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他在黑暗里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