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红官答得很随意。
张海纪也没再问那短铲是干什么的。
这东西摆在别人戏箱里或许奇怪,摆在红家的箱子里,反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正让张海纪多看了一眼的,是那只箱子里的东西太齐了。
短铲、拆开的铁钎、细绳,下面还压着一卷油布。该有的基本都有,真要临时下地,拿起来就能走。
可红家班这趟明面上是来上海唱堂会的。
张海纪靠在妆台边,随口道:“你们唱几场戏,家伙带得倒挺全。”
红官擦脸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往他腰间那截短索上一落。
“你昨晚那只爪子,也不像街上混来的。”
张海纪看了他一眼:“彼此彼此。”
红官低头继续卸妆:“那还问。”
张海纪笑了一声,没再追。
小哥站在旁边,又往木箱里扫了一眼。
“绳是下重物的。”
红官转过头:“你也看得出来?”
“嗯。”
张海纪顺手把腰上的短索扯出来一截:“他看绳没我快。”
小哥看了他一眼。
“但看得出来。”
张海纪顿了顿,把绳又塞回去:“行。”
后面正忙着收场,一个伙计喊了声让路。两个汉子抬着那只窄木箱往外走,前头的人踩到散在地上的戏牌,脚下一滑,箱角猛地往旁边坠。
旁边还有个小学徒蹲着收东西。
小哥顺手把人往后一拽,红官和搬箱的汉子一起把箱子扶稳。张海纪离得近,也上去搭了把手。
红官松开手:“下回还这么绑,你俩自己一路抱着。”
“晓得了,少班主。”
两人赶紧重新紧绳。
张海纪看了一眼,也没再问。
等后台收得差不多,红官换了身短褂出来。
“吃东西没?”
张海纪道:“你请?”
红官脚步一停:“我就问一句。”
“那现在可以请了。”
红官看了他两眼,到底还是带着两人去了后街的馄饨摊。
三碗馄饨端上来,红官坐下先把碗里的葱往边上拨。
张海纪看了两眼:“你不吃葱?”
“嗯。”
“少班主还挑食。”
红官拿筷子敲了下碗沿:“吃你的。”
小哥已经吃掉大半碗,根本没掺和。
吃到一半,红官随口道:“明天起歇几天。”
张海纪抬头:“后头没戏?”
“有,隔几天再唱。”
张海纪嗯了一声,也没再问。
临散时,红官付了钱。
张海纪看着铜元落到桌上:“真请了?”
“你不是都吃完了?”
“先说好,回头别记账。”
红官懒得搭理他,走到路口才停了一下。
“以后要是到长沙,有事就来红家班。”
张海纪道:“报你名字?”
“报红家就行。”
说完,他转身回了戏园。
张海纪和小哥往福顺行走。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红家班的招牌还亮着,后门有人继续往里抬箱子。
他把那只窄木箱记在了心里,也没再多想。
庞四第二天一早就又出了上海。
这一走,十来天都没回来。
中间金三爷让人捎过几回话。先是北坡走完了,后来又说山里落了雨,庞四索性留在那边守水。再往后,话就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有人说他在北坡一条老路上看见新割的藤,也有人说他这两天总往山背跑。
张海纪问过两次,第三次刚开口,张海诚就抬眼看他。
“他说一个月,你这才几天?”
“我就问问。”
“问也问不回来。”
张海纪只好继续练自己的绳。
到了第十二天,庞四自己回来了。
那天下午天闷得厉害。福顺行的门帘刚被掀开,一股烟味先飘进来。
庞四短褂后背全是汗碱,鞋边结着干泥,进门连水都没喝,先把卷着的山图拍到桌上。
张海诚抬头:“不是还要看?”
“本来是。”
庞四从怀里摸出一截半枯的藤,扔到桌上。
藤有小指粗,一头斜着断开,里面还泛着浅色。
这截藤庞四六七天前就看见了。北坡那条老路原先让藤堵得死,他再去时,路已经让人割开了。那会儿他还没太当回事,山里人抄近路也不是没有。
可后来山背又多了一块被人揭开再盖回去的土。
庞四把山图摊开,烟斗杆点到那一处。
张海纪低头看着:“看土层?”
“八成。”
庞四的烟斗杆顺着山背往低处挪了一截。
“昨天我又顺着走了一遍,脚印也对上了。两个人肯定有,第三个说不准。有一道脚印浅,断断续续的。”
小哥问:“往哪边?”
庞四把烟斗杆往山背低处一划。
“这边。”
张海纪顺着看过去,很快发现不对。
庞四原来圈出来的地方在前坡。
两边根本不是一路。
张海诚也看出来了:“冲你那口来的?”
庞四皱着眉摇头。
“看着不像。”
他又点了点山背。
“可这帮人懂一点。至少知道看土,也知道收痕迹。”
上海附近吃这碗饭的人不少,光凭这些,还扣不到谁头上。
庞四已经把烟斗重新咬回嘴里。
“我本来准备慢慢看一个月,两个月也不急。”
他说着,把图往中间一推。
“现在不能这么磨了。”
张海诚问:“要提前?”
“嗯。”
庞四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人能齐几个算几个,三天后我再进山。”
说完,他看向张海纪和小哥。
“你俩呢?”
张海纪本来就惦记乌石岭那股水:“去。”
小哥也点了下头。
张海诚没拦,只道:“东西自己收拾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