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
男人停在路口,看了小哥一眼。
他的目光先从脸上扫过去,又落到肩背和手臂,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伤,最后才点了下头。
“自己回来的?”
“嗯。”
“先进去。”
话不多,语气也平。小哥却已经跟着他往侧路走了。
张海纪落后半步,刚想再看两眼,男人的视线已经越过小哥,落到他背后的木匣上。
“谁的?”
张海纪答得更干脆。
“不知道。只剩四七二。”
男人这才真正看向他。
“张海纪?”
“嗯。”
“海澄的消息,是你带回来的?”
张海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我查到的。”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海澄是我小儿子。”
张海纪这回真顿住了。
男人却没往下说,只把视线重新落回木匣。
“跟我来。”
他们没往谷地正中的大屋走,而是沿着侧坡绕到一处矮院。院墙只到人胸口,里面两间石屋,一间堆旧匣,一间靠墙摆着几排木架。门边挂着一串薄铜片,风一吹只轻轻碰响。
负责接旧归葬的人已经等在里面。
木匣打开,包布一层层揭开。归葬之手、四七二铜扣、油布封包依次摆到桌上。
那人先看手骨,又拿起铜扣翻了一遍,最后盯着封包外头三道细绳看了会儿。
“东西都对。”
张海纪松了口气。
对方却没往下收,反而把桌边一本薄册翻开。
“名字。”
“没有。”
那人抬头。
张海纪把铜扣往前推了推。
“只查到号。”
“四七二?”
“嗯。”
那人看向张瑞槐。
“没名只能先挂无名归葬,等旧档查清再补。”
张海纪听到“等”就皱眉。
一路从乌石岭背到上海,又从上海折到东北,最后走进这座山里,总不能到了桌上,还剩一句以后再说。
他伸手点了点铜扣。
“号是真的?”
“真的。”
“那就先查号。”
那人没接话,又看了一眼张瑞槐。
张瑞槐拿起铜扣,在指间翻过一面。
“开四七二这一项。”
半个时辰后,一卷发黄的旧任务页被送进来,外头捆绳已经换过两次,纸边磨得发毛。
四七二就在中间,去向、年月、领用物、回证封登记都还在,甚至连出发时支了多少路费都写得清楚。
唯独该写执行人姓名的地方不对。
那一小块纸颜色差不多,边却比四周平整。张海纪用指甲沿边轻轻一刮,纸角竟翘起一点。
下面还有旧纸。
负责档房的人脸色立刻沉了。
张瑞槐伸手把那层补纸轻轻揭开半边。
底下原纸被刮得发白,纤维都起了毛,墨痕到这里硬生生断掉。旁边几行旧字已经洇进纸里,只有姓名这一格像被人单独挖走过。
张海纪盯了片刻。乌石岭、尸体、铜扣上都没有名字,他本来还想问一句这卷谁碰过,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他把那页旧卷往旁边推了一点。
“这卷动过,别从这儿找了。”
档房的人皱眉:“四七二就这一卷。”
张海纪把油布封包拿起来。
“三道绳,反扣结。上海那边就有人说过,这东西只能回总档拆。”
张瑞槐看着他。
张海纪把封包翻到侧面。旧蜡已经乌了,靠近绳脚的位置压着一个很浅的小印,比铜扣上的数字小得多,不仔细看几乎会当成蜡裂。
“这种封包发出去,总不能随手从柜子里拿一个就走。”
他抬头。
“谁领的,另外记不记?”
张瑞槐这次停了一下。
“记。”
张海纪已经把封包放回桌上。
“我不找任务卷。查这个封号。”
没多久,又送来一本窄得多的册子。
里面不记任务,只记总档回证封的领用。每一页三四行,封号、日期、领用人,再加一个交回栏。
张海纪顺着年月往下找。
找到同一天时,他停住了。封号对上,领用人写着三个字。
张海嵩。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海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胸口反而没立刻松下来。
一只封包只能证明张海嵩领过东西,还不能直接认人。
他把册子推到四七二旧卷旁边。
“同一天的钱粮呢?”
负责档房的人看他一眼。
“还要查?”
“再对一遍,别认错人。”
张瑞槐没阻止。
这一次送来的只是几页旧支用旁账。
四七二任务卷里记着当日领了伤药一份、路费十一块七角,还有两日干粮。张海纪按着日期往下找,很快找出三个人,那天都领过差不多的外勤支用。
张海嵩就在里面。
他没急着停,又往后翻。
第一个人七天后有回程结算,药包也退了空皮;第二个人隔月又领过一次南边的路费,显然活着回来了。
只有张海嵩后面断了。
没有回程领用,也没有归还凭物。再往后的旧去向,只剩两个字。
未归。
张海纪把那一行往四七二旧卷旁边一推,又把回证封的领用底记压过来。
任务号、封号、未归记录摆在一处。
张海嵩。
小哥一直站在桌侧,听见这个名字,视线从册页移到了归葬匣上。
负责归葬的人先开口。
“张海嵩。”
他把原先空着姓名的那一栏拉到面前。
“名能落了。”
张海纪看着那一栏,又把油布封包往前推了推。
“这个呢?”
一路上最怕丢的就是它。人已经找到了,可张海嵩当年拼命从乌石岭里带出来的东西还在桌上。
张瑞槐拿起回证封,确认封号和领用底记无误,这才用薄刀从旧蜡边缘挑开。
三道细绳没有剪,顺着原来的结一点点退出去。
油布里面只有几张折得很紧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粗略摹图,画的不是墓室,而是几种路签、腰牌穿孔和接应记号。旁边有几处小字,全是张家旧路里才会用的东西。
第二张更短。
张海纪只看了几行,就认出了乌石岭墓里曾见过的几种记号。
有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在记张家的路。
记牌怎么认,记地方点怎么接,甚至连哪类回证该走哪条线都有人整理过。
张海嵩在纸尾留了一句:地方转递不可再走,材料只回总档。
后面没有名字,也没写是谁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外人。
张海纪盯着最后那行字,忽然想起乌石岭里那道高位石缝、发黑的旧血,还有尸体左肋那道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的伤。
那个人当年已经走到离外面很近的地方。
就差这一程。
现在送到了。
张瑞槐把几张纸重新铺平,叫人取来新的档纸。
新的档纸上先写下了名字。
张海嵩。
外勤号四七二。
乌石岭归回。
余身已在上海妥葬,归葬之手今日接收。
铜扣、旧回证及所附材料全部归到这个名字下面。
写到最后一笔时,张海纪眼前那张很久没动过的黑页忽然翻开。
【真名已归:张海嵩】
【踏壁借势:永久固化】
“残”字没了。
没有乌石岭里突然顶上来的那股轻快,腿脚也没什么变化。张海纪低头看着档纸上那三个字,没再挪开视线。
负责归葬的人把归葬之手重新包好,换上写了姓名的新签,连同接收记录一起收进后面的木匣。
张海纪看着木匣合上,长长吐了口气。
木匣被抱走以后,小哥看向桌上那页四七二旧任务卷。
姓名的位置仍旧白着一块。
张海纪也重新看向那页纸,伸手点了点那块被刮掉又补过的地方。
“那这个呢?”
张瑞槐抬眼看他。
“谁把他名字拿掉的?”
张瑞槐看了一眼旧卷。
“这就没刚才那么好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