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头顶巨响落下。
整口黑井都跟着轻轻一震。
细碎石灰沿着井壁往下落。
青不凡刚刚站稳,脚底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连续催动掠影步留下的负担还在。
胸口挨的那一肘也没有真正缓过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闷痛。
右肩旧伤重新裂开,衣料已经沾了一层血。
他没有抬头继续看那扇已经闭合的石门。
而是先看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一间石室。
黑井底部连接着一片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
一圈环形石台沿着四周铺开,宽足有十余丈,再往外便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六条巨大的石脊从不同方向伸来。
像六根埋在地下的骨。
玄岩、水纹、锋纹、器纹、药纹、无纹。
六路残留的灵光正沿着石脊内部缓缓流动,最后全部汇向远处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断掉的黑色石柱。
只剩半截。
依然有十余丈高。
石柱周围,则是一圈又一圈向下沉陷的圆形阵台。
最中心的位置已经塌了。
下面一片漆黑。
偶尔有风从深处往上吹。
很冷。
顾长安扶着许老走下最后几级石阶,抬头看了一圈。
“这才是阵心?”
“至少比上面像。”
青不凡没有往中央走。
越像核心的地方。
越不能乱碰。
裴知秋扶着裴知远下来。
她右手虎口已经裂开,肩上的伤也重新渗出血。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下品复元丹服下,这才重新握住长剑。
后面的两名伤员更惨。
天元商会那名修士几乎是扶着井壁一点点下来。
锋纹路散修左手少了两指,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好。
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因为韩沉岳被暂时关在上面,立刻往阵心深处冲。
“先别散。”
青不凡道。
顾长安看他一眼。
“他多久能下来?”
“不知道。”
话音刚落。
咚!
第二声。
井壁再次震动。
裴知远抬头。
“他不会真能把这东西砸开吧?”
“不能。”
青不凡回答得很快。
许老却忽然道:
“他也没准备砸。”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许老靠着厚土长刀坐下。
脸色苍白。
刚吃下去的中品复元丹已经压住伤势继续恶化,胸前那道血色掌印依旧十分明显。
“我和梁盛被他追上的时候,他拿出过一样东西。”
“什么?”
顾长安问。
“半截暗铜阵楔。”
许老回忆片刻。
“不到半尺。”
“上面有六道槽。”
青不凡目光微动。
六道槽。
许老继续道:
“他每到一个岔口,都会拿出来比一次。”
“我开始以为只是破禁器。”
“现在看,不像。”
青不凡没有再说话。
直接蹲下。
右手按向脚下石面。
神识铺开。
三丈。
只看近处。
观纹随之开启。
黑井上方已经超出他的神识范围。
可这里所有阵路都是连着的。
如果外面的东西真的正在影响阵心。
下面一定会有反应。
第一遍。
没有。
第二遍。
依旧只有六路缓慢回流的余光。
第三遍时。
青不凡忽然停住。
“不对。”
顾长安立刻靠近。
“哪里?”
青不凡盯着脚下。
六道已经完成归一的阵路,本来都在从外围向阵心回收。
可其中靠近黑井的一小段。
正在逆着走。
很慢。
每隔几息。
才被拉回一点。
如果只是韩沉岳用蛮力震门,绝不可能让阵纹自己逆转。
“他在借阵。”
青不凡抬头。
“借什么?”
“我们留下的余痕。”
六痕开启阵心以后,阵力没有立即消失。
还留着一段正在闭合的循环。
韩沉岳手里的暗铜阵楔,显然能够咬住这一段还没完全熄灭的阵路。
不是重新走六门。
而是趁阵门刚刚关上。
把已经走过的路——
再撬开一次。
顾长安脸色难看。
“所以他真能进来?”
“能不能完全进,不知道。”
青不凡看着那一小段逆行阵纹。
“但继续这样下去,他至少有机会。”
“那还等什么?”
锋纹路散修立刻开口。
“往里面走啊!”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裴知秋看了他一眼。
男子一滞。
不说话了。
青不凡站起来。
“找一个能停的地方。”
“先压伤。”
“再看路。”
这个决定没人反对。
他们现在这种状态,真遇到新的傀儡或者禁制,可能都不用等韩沉岳下来。
青不凡走在最前。
没有靠近中央黑柱。
而是沿着外侧环形石台慢慢向左。
每走几步。
神识便先扫一次。
很快,他发现这片阵心和上面的六路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一条条明显分开的阵法。
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
石台是阵。
石脊是阵。
中央黑柱也是阵。
甚至那些看起来已经彻底裂开的地面下,都还有极细的灵力在流。
只是大部分已经弱得快要熄灭。
走出不到二十丈。
青不凡忽然停下。
前方石台向内凹进去一块。
里面立着六座半人高的石基。
五座已经裂开。
只剩最靠外的一座还算完整。
石基下方。
一圈淡黄色阵纹正在缓慢运转。
不强。
却很稳。
青不凡看了片刻。
“这里。”
顾长安先看了一眼周围。
“安全?”
“没看见攻击阵。”
“那就是不确定。”
“嗯。”
顾长安点头。
“很好,至少你没骗我。”
裴知远靠着姐姐坐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路下来。
“不确定”三个字,反而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回答。
众人很快进入那片凹台。
青不凡没有马上坐。
先沿着完整石基绕了一圈。
淡黄色阵纹只覆盖方圆数丈。
没有杀意。
也没有主动吸取灵力。
更像古阵里一个已经废弃的落脚节点。
至少暂时能用。
“伤重的先坐里面。”
“能动的在外面。”
顾长安没有意见。
他把天元商会那名重伤修士移到最里面,又让锋纹路散修靠着石基坐下。
裴知秋则先替裴知远检查左腿。
自己肩上的血却没管。
青不凡看了一眼。
“你先包手。”
“还能握剑。”
“再裂一次,就未必能握了。”
裴知秋看了他一息。
没争。
从储物袋里取出伤药。
顾长安已经坐到另一侧,开始检查那面青铜小盾。
盾面两个凹陷。
边缘一道裂口。
他用指甲顺着裂纹刮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心疼。
“再挨几下。”
“可以卖废铜了。”
裴知远道:
“你不是做生意的吗?”
“做生意才知道它废了值多少钱。”
青不凡没有参与。
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普通疗伤丹。
直接吞下。
药力化开以后,胸口的闷痛开始一点点缓下去。
右肩重新裂开的伤口也慢慢止血。
但脚底和小腿里的刺痛没有立即消失。
那不是皮肉伤。
是掠影步连续爆发以后,经路承压过头。
短时间内再强行连续使用。
只会更重。
青不凡闭眼运转《九印玄经》,让四路灵力缓慢走过一圈。
水路稳定。
木路缓伤。
火、土两路经过下肢时却明显慢了一点。
他没有硬冲。
而是顺着最稳的土路慢慢压下。
就在这时。
青不凡忽然睁眼。
不是伤势变了。
是脚下那圈淡黄色阵纹。
刚才他运转土路的时候。
它也跟着亮了一下。
很轻。
却确实亮了。
青不凡低头。
土行。
他想起了储物袋里一枚已经放了很久的玉简。
《玄甲术》。
拿到以后。
一直没有真正修炼。
不是不能学。
只是始终没有合适的时间。
现在却不同。
韩沉岳随时可能下来。
青锋剑能杀人。
掠影步能抢位。
可他的防御依然太薄。
炼气九层的一肘,已经让他胸口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若换成韩沉岳真正一击——
结果只会更差。
青不凡取出玉简。
裴知秋看了一眼。
“现在学术法?”
“正因为现在。”
青不凡把意识沉进去。
《玄甲术》并不复杂。
土行灵力外覆。
贴身。
连成甲衣。
重点不是堆得多厚。
而是不能散。
第一遍看完。
青不凡抬起右手。
土行灵力沿掌心向外。
淡黄色灵光刚刚浮起。
啪。
散了。
像一层刚凝起来的细沙。
第二次。
他放慢速度。
不再往外顶。
而是让土行灵力贴着皮肤走。
手背。
手腕。
小臂。
一层极淡黄光慢慢出现。
这次没有立刻散。
可刚延伸到手肘。
咔。
又裂了。
青不凡没有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圈一直缓慢运转的淡黄阵纹。
不是借它替自己施法。
只是看它怎么走。
这圈阵纹很弱。
却有一个特点。
每一段灵力都贴着石基。
没有多余外溢。
青不凡目光微动。
第三次。
土行灵力重新浮起。
这一次更薄。
薄得几乎只能看见一点颜色。
却从右手开始,一点点覆盖到小臂。
再到肩。
最后沿着胸前铺开一小片。
淡黄色光壳贴着皮肤铺开,只薄薄一层。
青不凡抬手。
屈指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轻。
却已经不是单纯皮肉声。
勉强成形了。
非常弱。
距离真正熟练运用还远。
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能走。
顾长安终于抬头。
“这个好。”
“卖相一般。”
“保命的东西,卖相越不起眼越好。”
青不凡刚准备继续稳固。
脚下阵纹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土行节点。
是黑井方向。
所有人同时抬头。
青不凡神识立即压向地面。
那条原本只逆行了一小截的阵路——
又被拉回来了一段。
而且这一次。
阵纹最前端。
多出了一点不属于古阵本身的颜色。
暗红。
像一根钉子。
正在一点一点。
钉进这座已经闭合的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