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正说完，重新打开折扇，优哉悠哉地扇着风，眯着眼看着水言几人，仿佛在看几条在浅滩上挣扎的鱼。
水言身后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绝望和愤懑之色。他们凑到一起，压低声音，急促地商量起来。
“城主，这……这分明是吃定了我们！”那年轻小伙子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要不……先换了？鱼肉真的不能久放，再拖下去，别说十五斤换一石，怕是二十斤都换不到了！”一个年长些、满脸苦相的老者声音发颤。
“可十五斤换一石，我们这趟几乎白干！船损、人力、还有回去的口粮怎么办？城里等着米下锅呢！”另一人急道。
“不换又能如何？去高庭？我们……我们拿什么跟他打官司？”
“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拿捏？”
纷乱的低语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水言的神经。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作为一城之主，他肩上是几百口人的生计性命。换，是饮鸩止渴，会让黛水城本就微薄的储备更加雪上加霜，更会助长尉迟正乃至法严城其他商户的气焰，日后黛水城在这条贸易线上将彻底沦为待宰羔羊。不换，眼下这一关就过不去，船舱里那些凝聚了全城人辛苦的鱼货可能腐烂变质，空手而归的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在尉迟正那副有恃无恐的胖脸和身后兄弟们焦虑绝望的脸上来回移动。内心深处，一股憋屈了太久的怒火与血性在翻腾，想要不顾一切地撕破脸，哪怕鱼死网破。但理智又像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他——你是城主，你不能冲动，你要为全城人负责。
就在这极度的矛盾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两方对峙的紧绷气氛：
“这位可是黛水城城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质地不俗的白色衣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来人容貌清俊，身形挺拔，气度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透彻，正看向水言等人。
水言一愣，迅速收敛脸上挣扎的神色，努力平复呼吸，对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抱拳回礼，声音仍带着一丝沙哑：“在下正是黛水城水言。不知阁下是……？” 他心中疑惑，看此人衣着气度不似寻常旅人，更非法严城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富户，为何突然过问此事？
“在下李狗蛋，一介远游之人，路过此地。”司空涵东坦然报出名字，目光平静地掠过摇椅上的尉迟正。在一个以法严城的城中明目张胆的欺负人，那位黛水城的城主一个人扛起整座城的贫困老幼，拿点鱼换点那所谓的糙米，还要被压价，这死胖子穿的体面，显然是个为富不仁的卑鄙小人，司空涵东想出头，但这事还得当事人先出面。
那尉迟正原本见司空涵东衣着不俗，气度沉凝，已下意识地收敛了倨傲之态，甚至从摇椅上微微直起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面对“贵客”时应有的、略显谄媚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在听到“李狗蛋”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冻住，随即迅速消融，转化为毫不掩饰的惊愕、鄙夷，以及一丝“浪费表情”的恼怒。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响，重重地靠回摇椅，甚至故意把椅子晃得“吱呀”作响，重新拿起扇子大力地扇着，仿佛要扇走什么晦气。一个叫“狗蛋”的贱民，也配插手我尉迟正的事？
水言听到“李狗蛋”这名字，却无甚异样。名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代号。黛水城中叫“阿猫”“阿狗”“石头”“木根”的多了去了，这“狗蛋”虽也粗鄙，但远不足以让他因此看轻一个人。他更在意的是此人出现的目的。
司空涵东无视了尉迟正那套变脸把戏，看着水言，声音清晰却不尖锐：
“水城主，久仰大名，有些事，忍一次，或许是情势所迫；忍两次，可能还需权衡，暂避锋芒；但若三次、四次，次次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那么在某些人眼里，你和你们所代表的一切，就成了天生该被欺负、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水言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矛盾的门。他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紧紧盯着司空涵东。那双原本充满疲惫、挣扎与无奈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覆盖。
“这位……李兄弟，”水言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同样望过来的、带着希冀与茫然的同伴们，又仿佛穿透了街道与城墙，看到了百里之外那片漂泊在水上的、脆弱的家园，一股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我的身后，是整个黛水城。”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连那一直故作姿态的尉迟正，摇扇子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瞥过来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轻蔑，似乎也闪过一丝别样的复杂。而那几名黛水城的汉子，更是瞬间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司空涵东静静地看着水言，看着这个背负着一城重担、在屈辱与生存之间痛苦挣扎的中年汉子。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重量。但正是这份重量，让司空涵东觉得，此人更不该就此屈服。
他迎向水言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正因为你身后是一座城。今日你若在此处退让，换来的可能不是一时的喘息，而是下一次更狠的压榨，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水言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