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天刚亮透。
烧烤店的卷闸门“哗啦”一声被拉起。
隔夜的炭火气混着油烟味,顺着门缝往外涌。
后厨伙计蹲在门槛边摘菜,脚边堆着满满一筐青椒,指尖沾着湿泥。
听见脚步声,伙计抬头冲张伟笑了笑:“张哥来这么早?”
张伟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他换好洗得发白的工服,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是昨晚烤串溅上去的。
往常这个点,他早扎进后厨备菜了。
今天他没往后厨走,反而转身,朝着店铺最里面的办公室挪去。
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灌了铅,发沉。
昨夜他在医院守到后半夜,回家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闭上眼就是爱人苍白的脸,还有缴费单上一串扎眼的数字。
今天必须请假。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假不好请。
老板赵强是什么德行,全店没人不知道。
抠门,刻薄,专挑老实人拿捏。
上个月后厨小李奶奶去世,回家奔丧三天,赵强硬生生扣了五天工资,还当着全店的面骂他“不懂事,耽误生意”。
张伟站在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
里面传出短视频嗲声嗲气的背景音乐,混着赵强嘿嘿的笑声。
张伟抬起手。
指尖落在门板上,顿了两秒,才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
赵强的声音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张伟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啤酒箱,空瓶子摞得歪歪扭扭。
办公桌上扔着吃剩的外卖盒,汤汤水水洒了一滩,苍蝇围着打转。
烟味、酒味、剩菜味拧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赵强窝在真皮老板椅里,二百多斤的身子陷进去大半。
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肚子顶得老高,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
他正扒拉着手机刷美女视频,油光发亮的脸上挂着笑。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
三角眼扫了张伟一眼,又落回屏幕上,连头都懒得抬。
“啥事?”
语气敷衍,像打发叫花子。
张伟站在办公桌前,离他两步远。
双手不自觉攥住了工服衣角。
布料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他喉咙发紧,像堵了团棉花。
顿了好几秒,才开口。
“强哥,我想请个假。”
话音刚落。
赵强指尖猛地一顿。
“啪”的一声按灭手机屏幕。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张伟。
“请假?”
“张哥,你这可有点难办啊。”
他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开口。
“咱们店小,你也清楚。”
“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人都转不开。”
“你走了,后厨的串谁烤?晚班谁盯?”
张伟喉结滚了滚。
心里一阵发堵。
这话半真半假。
平时后厨伙计有事请假,赵强屁都不放一个,转头自己顶上去烤两小时,啥也不耽误。
无非就是看他老实,知道他急用钱、不敢辞职,故意拿捏。
换做以前,张伟转身就走。
天下这么大,在哪不能赚口饭吃?
可现在不行。
这份六千的工资,是他眼下唯一的稳钱路子。
爱人住院,每天的花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断了这份工,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伟把语气放得再软三分,声音压得很低。
“强哥,我家里真有事。”
“我爱人住院,得有人守着。”
王胖子挑了挑眉。
三角眼眯起来,上下打量着张伟,像在听什么笑话。
“住院?啥毛病这么金贵?”
“不能让你家老人或者亲戚去?非得你盯着?”
“离了你,医院还不给治病了?”
几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张伟心里。
他攥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得指尖发麻。
家里的难处,他不想跟外人掰扯。
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医院折腾。
亲戚早就借遍了钱,再麻烦人家,张不开嘴。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嘲讽。
张伟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重病,离不了人。”
“强哥你放心,绝不耽误店里的活。”
为了今天请假,他提前一夜想好了所有预案,就怕赵强不同意。
“今天我提前到,所有串都腌好,备货备得足足的。”
“白天我去医院跑手续,晚上赶回来盯晚班,一秒钟都不耽误。”
“真忙不过来,我喊我发小过来搭手,他以前也干过烧烤,手艺没问题。”
“半点儿不影响你做生意,行不?”
张伟一口气说完,心里七上八下。
他把能让的步都让了,能做的保证都做了。
就差给人鞠躬了。
赵强没说话。
手指敲着桌面,哒哒,哒哒。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张伟心上。
他就那么盯着张伟看。
看了足足半分钟。
像是猫逗老鼠,掂量着对方还能退到哪一步。
张伟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
额角渗出了细汗。
长这么大,他从没这么低三下四过。
现在。
为了三天假。
他把腰,一点点弯了下去。
没办法。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躺着生病的爱人。
他输不起。
也赌不起。
过了好半天,赵强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吧。”
“看你平时干活还算实在,没偷过懒。”
“我就破回例,准你假。”
张伟心里猛地一松。
悬了一夜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腰都不自觉弯了半分。
“哎!谢谢强哥!谢谢强哥!”
“我肯定不耽误事!”
赵强摆了摆手,打断他。
脸上没半点笑意,一脸公事公办的刻薄。
“你先别谢太早。”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必须回岗。”
“多一天都不行。”
“到时候要是敢迟到旷工,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卷铺盖滚蛋,工资一分钱没有。”
最后一句话,说得冷冰冰的。
张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三天。
三天哪够啊。
光术前检查就得两天,手术当天得有人签字守着,术后更是离不了人。
三天时间,连手术都未必能做完。
可他不敢争。
能请到三天,已经是赵强“开恩”。
再多说一句,怕是连这三天都泡汤。
张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重重地点头。
“哎!我知道!三天肯定够,我铁定按时回来!”
“绝不给你添乱。”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出去干活吧。”
“今天的货备足点,串都穿够数,别到时候晚高峰掉链子。”
“要是因为你影响生意,我全从你工资里扣。”
“哎好!我这就去!”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可心里那块石头,刚落地,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三天。
撑过这三天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刚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身后,突然飘来一句话。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
“唉,这年头啊,谁家还没点事儿啊?”
“总不能都围着你一个人转,是吧?”
张伟的脚步,瞬间顿住。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回头。
手攥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凉得刺骨。
这句话轻飘飘的。
没带一个脏字。
却像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听得出里面的嘲讽。
听得出那种事不关己的凉薄。
甚至听得出一丝幸灾乐祸。
张伟的牙,咬得咯吱作响。
胸口憋着一股火,直冲头顶。
他想回头。
想指着鼻子骂回去。
想摔门而去,老子不干了。
可下一秒。
爱人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着他手的样子,猛地闪过脑海。
还有缴费窗口递出来的账单,一串长长的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火,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从胸口,沉到肚子里。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张伟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
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
把眼眶里的涩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哭。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哭没用。
班还得上。
钱还得赚。
爱人还等着他救命。
尊严这东西。
在活命跟前。
一文不值。
张伟攥了攥拳头。
转身走向后厨。
脚步重新变得沉稳。
三天就三天。
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等着吧。
等他熬过这一关。
今天所受的所有冷眼和委屈。
他迟早,要加倍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