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呼吸科门诊外。走廊坐满了人，个个脸色发沉。张伟攥着林悦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的手比他还凉，指尖发颤。嘴上却还笑着，反过来拍他手背。
“没事，不就是做个增强ct嘛。”“肯定就是炎症，消消炎就好了。”张伟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
昨晚他查了半宿资料，越看心越沉。此刻坐在这，心像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发慌。
“37号，林悦。”护士站喇叭响起，声音没半点起伏。
张伟立刻站起来，拉着林悦往里走。脚步很沉重，像鞋子是铁作的。
医生办公室，白墙白桌，冷得刺骨。主任戴着眼镜，手里捏着ct片。对着灯箱看了半天，没说话。
张伟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片子上的阴影。那块发白的地方，像块石头。堵在他肺里，也堵在他心上。
医生放下片子，拿起笔。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结果出来了，肺腺癌三期。”
一句话，像个闷雷。直接砸在张伟头顶。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钻进一窝蜜蜂。后面医生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只看见医生嘴一张一合。
他下意识去看林悦。林悦脸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
可她没哭，也没晃。反而攥紧了张伟的手。指尖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
她转过头，冲张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稳得很。“你看你，脸都白了。没事。”“有病就治，多大点事。”
张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本来想安慰林悦。结果反过来，被她安慰了。
医生敲了敲桌子，打断两人。“家属，我跟你说下治疗方案。”
张伟猛地回神，往前凑了半步。“医生，您说，怎么治我们都听。”
医生翻了翻病历，语速平稳。“三期已经有淋巴结转移。”“首选化疗配合靶向治疗。”
“先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合适靶点。”“有靶点的话，吃药就能控制。”“没有靶点，就先化疗缩瘤。”
张伟机械地点头，一句一句听。
“那…治下来得多少钱？”他问出这句话，嗓子干得冒烟。医生抬眼看他，语气没变化。
“靶向药有进口有国产。”“进口的一个月大几万，不报销。”“国产的便宜点，一个月也得几千。”“化疗一次，也得万八千。”“全程下来，几十万打底。”“还得看后续有没有耐药、并发症。”
几十万。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张伟肩膀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家里存款多少，房贷还剩多少。算来算去，差得远。
“医生，这个病能治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侥幸。
医生顿了顿，说得很客观。“三期五年生存率不算高。”“但积极治疗，带瘤生存的很多。”“控制得好，活五六年十年都有可能。”“主要看个体差异和治疗效果。”
五六年。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他和林悦才三十多岁。日子还长着呢。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
林悦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坐着。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
“医生，我们治。”“麻烦您给安排住院，我们配合。”
医生点点头，开了住院单。
“先去办手续，后天安排床位。”“这两天注意休息，别着凉感冒。”“营养跟上，心态放好。”
张伟接过住院单，纸薄薄一张。捏在手里，却重得像千斤。
出了诊室，走廊还是人来人往。哭声、叹气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刚才在医生办公室，谁都没崩。硬撑着，谁也没掉一滴泪。
走到楼梯拐角，林悦停下脚步。她抬头看张伟，眼睛有点红。
“老公，你别害怕。”“我没事，我肯定能熬过去。”“咱闺女还小，我舍不得走。”
张伟喉结滚了滚，把眼泪憋回去。他伸手，把林悦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很瘦，硌得他胸口疼。他不敢用力抱，怕把她碰碎了。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嗯，没事。”他憋出三个字，声音沙哑。“有我呢，天塌不下来。”“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你就好好治病，别的不用操心。”
林悦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了两分钟。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缓了缓，张伟松开她。
“走吧，先回家。”“妈还在家等着呢，别让她担心。”“这事暂时别跟闺女说，她快考试了。”
林悦嗯了一声，擦了擦眼角。抬手理了理头发，尽量让自己正常点。
两人往医院门口走。医院这地方，天天上演生离死别。以前张伟没感觉，今天才懂。原来生死离自己这么近。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车水马龙。阳光晃眼，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说笑，有人赶路，有人拎着早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
张伟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往下走，鞋带开了。他顺势蹲下身，去系鞋带。手指发颤，捏不住鞋带。系了一次，散了。又系，又散了。第三次，手直接抖得穿不进孔。
他蹲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路边。林悦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他是撑不住了，就想蹲一会。就想趁着低头的功夫，把眼泪憋回去。
张伟蹲在那，后背微微发颤。没人看见他的脸。也没人知道，这个36岁的男人。快要撑不住了。
生活的重量，有时候就这么邪门。千斤重担压不垮人。一根小小的鞋带，就能让人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