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茹瑺看来，这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江浦县毕竟是林川当年经营过的地方。
有林川留下的底子，此后所有知县也是林川嫡系班底，林翊过去任职自然容易上手。
况且江浦距离京师不远，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方便照应。
林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江浦县就在应天府境内，天子脚下，离京师太近，将翊儿放去那里算什么外放？我既然要让他历练，自然得让他走得远些。”
茹瑺略一思索：“那你打算将他放到何处？”
林川也不卖关子，说道：“松江府上海县，让翊儿去做上海知县。”
“上海县？”茹瑺轻轻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这地方他自然是知道的。
上海县隶属松江府，位于江南富庶之地，虽比不得应天府那般显赫，却也是鱼米之乡，商贸往来颇为兴旺。
茹瑺缓缓点头：“上海县倒是个富庶地方，翊儿若去那里做知县倒也不算受苦。”
“只是……你方才说，让翊儿去上海另有大用，老夫倒是想不明白，一个小小上海县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看重？”
茹瑺是真的有些好奇。
林川如今执掌吏部，又身居内阁首辅之位，满朝文武多少大事等着他决断，竟然会对江南一座县城如此上心？
林川笑了笑道：“岳父，你觉得如今我大明的海贸，如何？”
茹瑺略一沉吟：“自陛下逐渐开海以来，我大明与海外诸国的往来，确实比从前兴盛了不少，这些年前来朝贡贸易的藩属国也渐渐多了起来，朝廷从中所得亦是颇为可观。”
林川点头：“不错，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茹瑺愣了一下：“还不够？”
“当然不够！”
林川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凝：“如今我大明所接触的海外诸国，不过是天下一隅，这世上远不止我大明与周边这些藩属，海洋之广远超常人想象。”
“往后必定还会有更多更远的国家与我大明建立贸易往来。”
“到了那时，海外货物源源不断运来，我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也将销往更遥远的地方。”
“如此庞大的海贸需要一处位置绝佳的大型港口才能承载，而上海县恰恰是最合适的地方，我让翊儿去上海当知县，为的便是将上海打造成我大明乃至天下最大的贸易港口！”
茹瑺不由皱眉沉思。
他虽身居兵部尚书多年，对天下地理也算熟悉，可终究没有林川那般眼界。
在他的认知中，大明如今最要紧的对外贸易港口，自然是广州、泉州、宁波等沿海重镇。
各个市舶司对接不同国家的朝贡贸易，如宁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而广州市舶司负责占城、暹罗及西洋诸国，通过广州进行官方贸易的国家和地区多达十几个。
上海那地方，如何能成为比肩广州的大港？
茹瑺一时间难以想象那种场面。
若是换个人说出这番话，他只怕会觉得对方异想天开。
可说这话的是林川，这就不得不让他认真琢磨一番了。
毕竟，自己这个女婿的眼光向来非同寻常。
很多事情旁人觉得不可能，到了他手里偏偏能办成。
茹瑺思索片刻仍旧有些不解：“贤婿，上海虽处江南富庶之地，可论及海贸终究不如广州，你为何偏偏看中了上海？”
林川闻言笑意更浓。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在他眼里，上海真正值钱的压根不是眼下的繁华，而是它堪称得天独厚的位置！
上海位于中国大陆海岸线的中段附近，又扼守长江入海之地。
向内，可借长江水系联通整个长江流域。
向外，则直面东海连接南北沿海，进而通往更为辽阔的海外。
这边叫江海交汇处！
往内，货物可以顺着长江水系，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往外，海船则可以从这里扬帆出海，将大明的货物运往天下各地。
一边连着富庶的江南腹地，一边连着广阔无垠的大洋。
这等位置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尤其是长江流域，那可是大明最富庶繁华的地区之一。
人口稠密物产丰饶，丝绸、茶叶、棉布、瓷器，诸般货物应有尽有。
若能将这些货物集中到上海，再通过海船销往海外，所能产生的利益绝非寻常商贸可比。
更重要的是运输便利。
同样一批江南出产的丝绸茶叶，若要运往广州，再从广州出海，路途漫长不说，中间还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可若在上海装船，便能省下大量转运的工夫与费用。
商人逐利，同样的货物哪里运费低，哪里买卖方便，就更容易吸引商贾聚集。
这道理放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港口的兴盛从来不只是靠地方官拍着胸脯喊几句豪言壮语。
真正决定其兴衰的，是货物、航道、商人，以及背后广阔的市场。
这几样东西，上海恰恰都有潜力。
林川越想心中便越发笃定。
当然眼下这些还只是基础，真正让他看重上海的乃是未来，一个远比眼下更加辽阔的世界！
林川心中早已有了一幅宏大的蓝图。
如今大明逐渐开海，海外贸易虽已兴起，却处于起步阶段。
与大明往来的多是周边藩属与沿海诸国。
可这才哪到哪儿？
在林川眼里，眼下这点海贸规模顶多算是刚刚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真正广阔的天地还等着大明去探索。
待郑和的船队不断向西，越过重洋与欧洲诸国建立联系……
甚至有朝一日发现那片尚未被大明认识的新大陆……
大航海时代一旦开启，整个天下的贸易格局都将随之改变！
届时，大明的商船不必再局限于眼前这些海域。
它们可以驶向更遥远的地方，与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国度互通有无。
而大明，也可以在海外各处设立贸易据点，将一条条航线连接起来，把丝绸、茶叶、瓷器，自东方运往海外。
海外的香料、宝石、金银，以及种种珍奇之物，则随着商船不断涌入大明。
往来商船越多，货物越多，交易便越兴盛。
到那时，大明所面对的便不再只是周边几个藩属国，而是整个天下！
这才是林川心中真正的大航海时代。
当然想象归想象，海洋不会因为他几句豪言壮语，便乖乖将财富送上门来。
航线要开辟，商船要建造，海外贸易点要逐步建立，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可必须提前谋划！
大明若想成为天下贸易的中心，国内便不能没有一座足以吞吐海量货物的贸易大港。
这座港口绝不能等到商船挤满海面、货物堆积如山时才临时想起来兴建。
真到了那一步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林川必须提前布局，上海便是他选中的地方。
未来的上海不该只是一座富庶县城，应该成为连接大明腹地与海外诸国的重要门户！
更进一步，成为天下商贾趋之若鹜的财富汇聚之地。
让四海货物在此集散，让天下商人在此交易。
甚至让这座眼下还算不上显赫的县城，一跃成为全球贸易的流量中心！
借着大明开海的机会，提前把未来的世界贸易枢纽，牢牢握在手中。
这才是林川想看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