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先是一怔，随后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震得案上茶盏都轻轻一颤。
林翊当场愣住。
原本已经做好了父亲大发雷霆的准备，甚至连接下来该如何解释、如何求情，都在心中盘算了一遍。
谁知等来的不是责骂，而是一阵大笑。
林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父亲，满脸茫然。
父亲这是怎么了？
莫非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大逆不道，竟把他气糊涂了？
可瞧着父亲笑得开怀的模样，又不像是动怒。
一时间林翊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川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住笑声，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好小子！”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笑意：“既然你心意已决认准了张家姑娘，那这门亲事，为父替你摆平！”
林翊彻底懵了。
方才还说两家结亲会引起陛下猜忌，转眼之间父亲竟又答应替他办成婚事。
这前后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站在原地看看林川，一时摸不透父亲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林川没有解释什么，只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此事你不必再操心，只管安心等着筹办婚事便是！”
林翊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林川却已重新坐回案前，端起茶盏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无奈之下，林翊只得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出了书房他仍旧有些恍惚。
原本以为今日这一趟，少不得要与父亲争执一番，甚至可能惹得父亲动怒。
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结果。
父亲究竟想到了什么法子？
林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且将疑惑压在心底。
……
待儿子离开，林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方才那番试探并非心血来潮。
儿女婚事看似是家中私事，实则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
若林翊只是少年慕艾，对张妙仪有几分好感，遇上阻碍便轻易放弃，那么这门亲事未必值得他冒险筹谋。
可如今看来儿子显然已经认定了张家姑娘。
宁肯终身不娶也不愿另择他人，这份心意倒让林川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当年自己与茹嫣相识，彼此倾心，可两人的婚事同样不容易。
门第、人情、外界的阻碍，桩桩件件都曾让那段姻缘变得艰难。
若非后来老朱阴差阳错之下赐婚，两人能否顺利走到一起还真未可知。
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同样是心有所属，同样是婚事受阻。
林川原本可以劝儿子放下执念，另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以应国公府的家世，想为林翊寻一位合适的妻子并非难事。
可方才看着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句句恳切，宁肯终身不娶也不愿改变心意，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年轻时的情意，有时便是如此。
旁人看来或许不过是一桩婚事，可落在当事人心里却是难以割舍的一生。
既然儿子已经认定了张妙仪，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又怎能只因顾虑重重，便让他轻易放弃？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自是知晓两家联姻可能引来朱棣的猜忌，甚至对自己将来的权势产生一定影响。
权势、名位，固然重要，可若是连儿女的终身幸福都要拿来权衡利弊，那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未免也太过失败！
林川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渐渐坚定。
为了儿子的幸福，这一回，他愿意搏上一搏！
哪怕将来真遇上什么麻烦，也在所不惜。
只是想归想，事情却不能办得鲁莽。
两家联姻牵涉的终究是朝中两大顶级勋贵。
若不经过皇帝首肯，便贸然将婚事定下，万一朱棣心生不悦，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那位四哥的脾气，林川最是了解。
平日里可以商量的事情，一旦触及他心中的忌讳，便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揭过去的。
更何况自己与张辅的身份摆在那里，若两家私下议定婚事，再让皇帝从旁人口中得知，难免会让他觉得两人有意避开天子，先斩后奏。
这种事情，绝不能做。
既然要办，便得堂堂正正地办。
先让朱棣知道此事，争取让他点头应允。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君臣之间的体面，也能为两家婚事留出余地。
林川重新端起茶盏，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沉思。
想让四哥同意这门亲事，看来还得费上一番脑筋。
......
当日，林川换上朝服收拾妥当，径直入宫面圣。
此时的朱棣心情颇佳，难得今日天气晴朗春风宜人，他正准备带着一众侍卫出宫往郊外狩猎一番，活动活动筋骨。
身为天子，整日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章，虽说威风却也着实烦闷。
偶尔出宫纵马，射上几箭，才算痛快。
谁知行装尚未备妥，便听内侍禀报应国公林川求见。
朱棣略感意外。
这位妹夫素来行事稳妥，平日里入宫多半是为了朝廷政务，今日来得如此匆忙，莫非又有什么要紧之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将人带进来，随后随口问道：
“妹夫今日怎么来得这般匆忙？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情？”
林川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回陛下，朝中一切安稳并无大事。”
朱棣闻言，眉头微微舒展：“既然不是朝政，那便说说，究竟所为何事？”
林川直起身，面上浮现几分为人父者的欣慰。
“陛下，犬子如今已然长大成人，又高中今科状元正式踏入仕途，臣思来想去觉得他年岁已到，该是娶妻成家的时候了。”
“臣今日入宫，特来恳请陛下赐婚！”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这是好事啊！”
“贤侄高中状元名动京师，如今又要议亲，倒是双喜临门，此事有何难处？朕准了便是！”
说到这里，朱棣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说吧，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林川捋着胡须，故意把调子抬高：“臣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应国公爵位，娶妻之事，自然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既然臣今日厚着脸皮，特意入宫求陛下赐婚，自然也想高攀一回。”
朱棣眉梢一扬：“哦？怎么个高攀法？”
林川神色不变，朗声道：“臣想替犬子求娶一位皇室公主。”
此言一出，朱棣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林川乃当朝重臣位高权重，执掌吏部多年，林翊又是新科状元，连中三元，才名正盛。
若论门第、身份与前程，林家确实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请求。
皇室与勋贵联姻也并非什么稀奇事，太祖的十几个女儿几乎全部嫁给勋贵子弟了。
林翊若能迎娶一位皇室公主，既是天家恩宠，也算门当户对。
真要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大抵只会赞一声天作之合，断然挑不出什么礼法上的毛病。
朱棣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遗憾：“按理说，妹夫你有此请求，朕自当成全，只是可惜啊，朕的五个女儿都已出嫁，如今实在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与他婚配。”
他说得倒也诚恳，女儿们都已嫁做人妇，总不能为了成全林家硬生生将人再召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