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状元游街，向来是京师一大盛事。
应天府早已备好仪仗，派人护送状元归第。
锣鼓开道，彩旗招展，沿途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不少人踮着脚往前看，连酒楼栏杆上都挂满了张望的人，纷纷指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翊说道：
“瞧见没有？那便是今科状元！”
“好生俊俏的少年郎！”
“听说还是应国公的儿子！”
“这般年纪便中了状元，往后还了得？”
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翊端坐马上，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从容，像大熊猫一样让人观摩。
应天府尹马尚旺今日便亲自带队随行。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时不时侧过头来与林翊说上几句，越说越是畅快。
当年林翊考秀才参加府试，主持考试的人便是老马。
如今一转眼，当年的少年郎已经连中三元，高中状元。
这份喜悦几乎不亚于自家子侄出息。
老马捋着胡须，笑道：“贤侄，当年府试之时我便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如今果然不负所望连中三元，真是可喜可贺！”
林翊在马上微微欠身，恭敬道：“多谢马叔当年提点。”
一声马叔，叫得马尚旺心头舒坦。
他与林川是二十多年的老友，平日里也没少照看林翊。
如今这孩子中了状元，仍旧不忘旧情礼数恭敬，这可比那些刚有几分功名，便恨不得将昔日故人一脚踢开的年轻人强得多。
马尚旺笑容愈发灿烂，心里跟抹了蜜一般甜，等回去之后估摸着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状元游街一路热闹，待仪仗护送林翊归第，这场风光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
传胪大典次日，林翊身为状元，率领诸进士赴礼部参加簪花宴饮。
此宴，名为恩荣宴，也称琼林宴，乃是朝廷专为新科进士设下的庆功宴。
对于寒窗苦读多年的士子而言，这不只是吃一顿好酒好菜，更是光宗耀祖、跻身士林的重要仪式。
天子门生，恩荣赐宴。
能坐在这里的人，往后无论官途如何，至少已经迈过了科举这道门槛。
宴席规格自然不低，依照惯例皇帝会指派一名勋臣担任主席，读卷官、考官等人也须到场。
只是到了挑选主持之人的时候，朱棣却犯了难。
林川自然是个合适的人选。
论身份他是国公，论资历在朝中多年，威望隆重。
可总不能让他来主持自家儿子的庆功宴，这恩荣宴岂不成了林家私宴？
传出去不像话。
思来想去，朱棣最终将主持琼林宴的差事交给了曹国公李景隆。
原因也简单，如今勋贵之中大都是靖难战场立功的粗人，这帮匹夫怎么能替皇帝主持进士的庆功宴呢？
李景隆既是国公，又是皇亲，自幼读书，谈吐仪态比那些粗人武勋更为文雅。
让他主持宴席至少不至于闹出什么不合礼数的笑话。
朱棣原本以为，这算是个稳妥的安排。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的操作比那些粗人匹夫更让人无语。
琼林宴上，宾客云集。
李景隆端坐主席，举止从容，先是依礼致辞，随后便开始夸赞今科进士。
在夸别人的时候他还算克制，各种小词，刻意彰显自己也曾读过几年书。
起初大家都觉得这位勋贵还挺有文化的，结果李景隆一轮轮下来话头却不知怎么老是转到了林翊身上。
这一转便有些收不住了。
“今科状元林翊，年少有为，文章卓绝，实乃难得的人才！”
“其策论之中，既有经世之见，又有济民之心，见识之深连许多在朝多年的官员也未必能及！”
“更难得的是，此子气度沉稳谦和有礼，少年得志而不骄，身居高门而不傲，实在是难得！”
说到这里，李景隆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接着夸道：“依我看，林翊将来入仕，必能成为朝廷栋梁！”
林翊坐在席间，听得头皮发麻。
自己不过是来吃一顿恩荣宴，怎么听着听着倒像是被人当众品评起来了？
而且这位曹国公夸起人来，竟然半点不见收敛。
从文章夸到气度，从气度夸到人品，从人品又一路夸到未来前程。
好像自己不是刚刚中了一科状元，而是已经替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林翊脸上渐渐泛起红意，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偏偏李景隆还没说够，举杯道：“来，诸位共饮一杯，为今科状元贺！”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林翊只得起身回礼，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这还没完，李景隆说着居然让林翊上去讲两句，作为士子发表一下学习感悟......
林翊内心痛苦，只能硬着头皮说几句谦虚的话。
另一边，几名进士低声交谈起来。
其中一人悄悄往主席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位莫非就是应国公？怎么逮着林状元一顿猛夸？”
旁边的人低声提醒：“你认错人了，这位是曹国公，不是应国公。”
那人一愣：“不是应国公？那他为何如此卖力地夸别人家的儿子？”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
李景隆与林川交情极好，两家往来密切。
更何况，林翊的舅舅茹鉴，还是李景隆的女婿，从这层关系算起来两家确实算得上亲家。
如今亲家家的孩子高中状元，李景隆自然高兴。
再加上他本就与林川交好，夸起林翊来更是半点不觉得生分。
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另外一回事，还以为曹国公是在替应国公府抬轿子。
林翊坐在席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很想开口提醒李景隆一句：不是李叔，您再这样搞下去，旁人恐怕真要以为我是您亲儿子了。
可这话显然不能说，只能端起酒杯继续维持着状元郎的体面。
李景隆却是浑然不觉，依旧笑意盈盈兴致极高。
这场琼林宴，倒让林翊切身体会了一番。
有时候，太受长辈看重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