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疤瘌骑在马上,用树枝抽打马臀,冲回官道旁的破庙。
李二狗正带着十几个夜不收缩在漏风的墙角烤火,听见马蹄声,提着铁刀迎了出来。
“陈哥,咋这么久?撞见哨子了?”
“上马,回大营!”陈疤瘌勒住缰绳,没有下马,“前面有大情况,得赶紧通报三爷。”
李二狗把刚烤热的硬饼子揣进怀里,一脚踢灭地上的火堆,招呼手下翻身上马。二十多骑顺着来路,顶着北风往回赶。
陈疤瘌夹着马腹跑在最前面,手隔着棉甲按在怀里的两根金条上。金条棱角咯着肋骨,这让他心里踏实。
任天一要他把张献忠往绝路上引,这活儿要是露出一丁点破绽,独眼老三那把破刀能直接把他的皮剥下来。
他心里清楚,对付张献忠这种老江湖,绝对不能显出急切。
三十里路跑得战马嘴角直冒白沫。
中军大帐还没支起来,张献忠就坐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拿那把镶红宝石的匕首刮着马靴上的冻泥。四周躺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贼,有几个实在熬不住的,正在扒路边榆树的冻树皮往嘴里塞。
独眼老三站在青石旁,看见陈疤瘌带人狂奔回来,大步迎上去。
“摸清楚了?蔡甸渡口那边有没有官军?”
陈疤瘌翻身下马,故意脚下一软,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才爬起来。他膝行两步到了张献忠跟前,喘着粗气开口:“大王,三爷,渡口那边还没摸到,小的在前面五十里的扁担山坳,撞见江淮军了!”
张献忠刮泥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皮。
周围原本半死不活的几个流贼头目,听到“江淮军”三个字,脖子全缩了一下,纷纷抓紧手里的兵器站了起来。在凤阳和大别山吃过亏的老卒,这会儿听见顾长平的旗号腿肚子就转筋。
“多少人?”张献忠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回大王,大概两三千人。”陈疤瘌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看旗号是江淮军的辅兵营。他们推着三百多辆大车,车轮子把雪地压出半尺深的沟,走得慢,这会儿正停在扁担山坳里歇脚。”
独眼老三眼珠子转了转:“三百多辆大车?装的什么?”
“盖着油布,小的不敢靠太近。”陈疤瘌抬手比划了一下,“不过小的在林子里闻见了烤肉和蒸饼子的味儿。有几个辅兵在车边分吃食,车上掉下来几个麻袋,看着像是白面和过冬的棉衣。听说……听说是从庐州运出来,准备送去沔阳防线的。”
“白面”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流贼头目的呼吸声顿时粗重起来。
五万大军从老鸦山下来,在德安扑了个空,已经整整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三百多辆大车的军粮和棉衣,足够这五万人把肚子撑圆,还能换上一身暖和皮子。
独眼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扭头看向张献忠:“大王,两三千辅兵,三百多辆车……”
张献忠没接茬,黄眼珠盯着趴在地上的陈疤瘌。
他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顾长平那个人,行事滴水不漏,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三百多辆大车摆在自己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陈疤瘌适时地抬起头,语气急切:“大王,三爷,依小的看,这票买卖不能碰。”
独眼老三眉头拧起,似乎对陈疤瘌的反对感到不满:“你他娘的胡说什么!三百车粮食摆在眼前,咱们五万人还能让两三千辅兵给吓住?”
陈疤瘌顺势作出着急的模样:“三爷,江淮军邪门得很!白旺、左良玉都让他们给收拾了。这三百车粮食停在山坳里,万一是顾长平故意放出来的鱼饵,周围山头上埋伏着主力,咱们一头撞进去,那就全完了!”
他爬起来,对着张献忠抱拳:“大王,小的在前面探过了。扁担山东边有一片十几里宽的芦苇荡,虽然泥水深了点,但能绕过去。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去蔡甸抢船过江,犯不着为了这点粮食跟江淮军硬碰硬。只要到了湖南,遍地都是大户,抢多少没有?”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大军的安全着想。
张献忠听完,原本心里的那点疑虑,反而消散了大半。
他想,要是陈疤瘌回来极力撺掇他去抢粮,他反倒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收了顾长平的好处,故意引他入瓮。
可现在陈疤瘌吓得魂不附体,一门心思劝他绕道走芦苇荡,这完全符合一个被江淮军打怕了的左军溃兵的脑子。
至于顾长平设伏?
张献忠在脑子里把各路兵马盘算了一遍。顾长平的主力全在江北和江西猫冬,武昌城里就那三千残兵。就算把武昌城搬空了全拉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
自己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五万大军!
哪怕前面那两三千人不是辅兵,全是端着新火铳的江淮军正兵,五万饿疯了的亡命徒从四面八方扑上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点人淹死。
更何况,绕道走芦苇荡?
张献忠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手下。这帮人全靠着一口抢粮的盼头吊着命。
要是现在下令不抢眼皮子底下的三百车白面,反而钻进冰冷刺骨的芦苇荡里继续挨饿,不用江淮军动手,今天晚上这五万人就得炸营造反,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这根本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不吃这口肉,要不了多久队伍就会哗变!
流贼就是这样子,能一起抢粮食的的时候大家都人你为主,抢不到粮食还挨饿,谁还想听你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说我怕了那顾长平!”张献忠从青石上站起来,“老子带着五万弟兄下山,是来抢地盘吃大肉的,让你说得跟丧家之犬一样!两三千护粮的泥腿子,就把你的胆子吓破了?”
陈疤瘌趴在雪窝里,把头埋得极低,肩膀抖个不停,嘴里连连喊着“大王息怒”。
“大王说得对!”独眼老三把腰刀拔出来一半,又重重撞回刀鞘,“顾长平再狠,他还能未卜先知算到咱们今天走扁担山?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看咱们弟兄饿得狠了,专门送过来的过年礼!”
几个流贼头目也跟着叫嚷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大王,干吧!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闻着肉味要是不去抢,底下人非闹翻天不可!”
“两三千人,咱们五万人平推过去,眨眼就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张献忠看着群情激昂的手下,把红宝石匕首插回腰间。他需要这股子凶气。流贼打仗,靠的就是一股抢钱抢粮的疯劲。
“传老子的令!”张献忠大手一挥,指向南面,“全军丢掉没用的破烂,把刀磨快了!前锋营开路,老营压阵,急行军五十里,天黑前给老子把扁担山坳围死!”
“谁第一个冲上粮车,车上的白面和娘们随他挑!谁敢往后退半步,老子拿他的脑袋炖汤!”
五万流贼的营盘里爆发出一阵怪叫。原本瘫在雪地里等死的汉子们,听说前面五十里有白面和烤肉,一个个拄着竹竿铁刀爬了起来。
队伍的脚程比之前快了一倍,朝着南面的扁担山狂奔而去。
陈疤瘌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牵过战马跟在独眼老三身后。
李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江淮军真有那么邪乎?我看大王他们都疯了。”
陈疤瘌看了李二狗一眼,手按在马鞍上:“待会儿到了扁担山,你听见铳响,千万别跟着往前冲。找个深点的雪沟趴着,把兵器扔远点。”
李二狗愣了一下,看着陈疤瘌没有表情的侧脸,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