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平坦的江淮大地映得惨红。
南方的地平线上,黑底红字的“明”字大旗迎风狂舞。两万五千名江防大营精锐,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沉闷的战靴踏地声。
这股无声的势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献忠的五万大军,如今剩余不到四万,主力全压在凤阳北营门,后背完全敞开。
沈廷扬骑在马上,冷酷地挥下右手。
“三段击。”
前排的三千火铳手迅速列阵,枪管平举。
“砰砰砰——”
密集的白烟瞬间腾起,铅弹如飞蝗般劈头盖脸地砸进流贼后阵。张献忠的后卫多是沿途裹挟的流民老弱,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铅弹撕裂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几千人如割麦子般成片栽倒。
惨叫声直冲云霄。
火铳手退下,装填。第二排上前,再次齐射。
三轮火铳过后,流贼的后阵彻底烂了。
“骑兵,凿穿。”沈廷扬再次下令。
两千重甲骑兵从两翼杀出,像两把铁锥,轻而易举地豁开了流贼散乱的阵脚。马刀挥舞,人头滚落。骑兵根本不恋战,只管往前冲,将流贼的大阵硬生生截成几段。
张献忠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在朝廷精锐的碾压下土崩瓦解。
老巢被毁的绝望,加上腹背受敌的恐慌,彻底压垮了这支流军最后一口吊命的底气。流贼们开始漫山遍野地溃逃,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官军刀下的还要多。
“大王!败了!全败了!”一名偏将满脸血污地冲到张献忠马前,“弟兄们顶不住了,朝廷的铁甲步兵压上来了!”
张献忠那张枣红脸扭曲着,浑浊的黄眼珠里布满血丝。他死死攥着匕首,手背青筋暴突,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二十万石粮草,五万大军,在这一天之内,被金陵城里那个老而不死的大司马,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凤阳大营的北营墙上,刘良佐看着城外兵败如山倒的流贼,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夜枭般的狂笑。
“反攻!给老子关门打狗!”刘良佐一脚踹翻面前的流贼尸体,挥舞着卷刃的鬼头刀,从缺口处第一个冲了出去,“杀一个流贼,赏银十两!把他们全剁了!”
凤阳守军本已到了崩溃边缘,此刻见朝廷大军从天而降,流贼溃败,骨子里的凶性彻底炸了。这帮兵痞深知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嗷嗷叫着顺着残破的营门涌出,将那些被挤在城墙下进退维谷的流贼乱刀砍碎。
角楼上。
顾长平拔出嵌在一个流贼胸腔里的绣春刀,顺势一脚将尸体踢下楼梯。
刀刃在死人的衣服上蹭了两下抹去血迹,顾长平收刀入鞘。动作平稳,连气息都没乱半分。
他走到女墙边,俯视着下方这片巨大的修罗场。
大局已定。
沈廷扬的两万五千人从南往北推,刘良佐的一万多残兵从北往南压。张献忠剩下的几万人被死死挤在中间的平原上,成了真正的肉馅。
“总旗爷……”沈纪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满脸黑灰和血污,看着城外砍瓜切菜般的屠场,咽了口唾沫,“张献忠……死定了?”
“他死不了。”顾长平语气平淡。
沈纪一愣:“几万人被包了饺子,他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顾长平指着流贼中军那面正在快速移动的“张”字大旗。
“他要是死战不退,确实得死在这。”顾长平冷笑,“但他比谁都狠。他连自己的中军都不要了。”
战场中央,张献忠做出了一个极其狠辣的决断。
他没有去收拢溃兵,也没有试图组织防线。他直接抛弃了外围的三万多步卒,甚至连中军的旗牌和仪仗都扔了。
“老营骑兵,跟老子走!”张献忠一刀砍断了帅旗的旗杆,任由那面代表八大王的战旗砸进泥水里。
他带着仅剩的两千名最精锐的老营骑兵,调转马头,没有向南迎击沈廷扬,也没有向北死磕刘良佐,而是极其果断地折向正西方。
那里是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大别山深处的唯一生路。
为了逃命,张献忠甚至下令让老营骑兵将挡路的流贼步卒无情踏平。两千骑兵硬生生在自己人的尸体上蹚出了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夕阳的余晖中。
“大王跑了!”
“八大王跑了!”
帅旗一倒,主帅逃遁。流贼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成千上万的流贼扔掉手里的兵器,跪在血水里,磕头如捣蒜,乞求官军的饶恕。
但刘良佐的凤阳兵根本不管这些。他们红着眼,手起刀落,将那些跪地投降的流贼一颗颗砍下脑袋。十两银子一颗人头,在他们眼里,这些不是人,是白花花的银子。
沈廷扬的江防大营则军纪森严,根本不参与抢人头,而是迅速结阵,稳步推进,将大批的流贼俘虏分割、包围、缴械。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凤阳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凄厉的哀嚎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方圆十几里的平原,被尸体铺满。断臂残肢、破裂的内脏和破碎的兵器混杂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流进凤阳大营外那几道被填平的壕沟里。
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夜风都吹不散。
刘良佐提着鬼头刀,走到沈廷扬的马前。
他那一身重甲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他看着马背上神情冷峻的兵部尚书,独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惧,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司马。”刘良佐将鬼头刀插进泥地,单膝重重跪下,低下了他那颗桀骜的头颅,“末将刘良佐,死守凤阳,幸不辱命。”
沈廷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尚书很清楚,刘良佐心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江北这头最不听话的军阀,已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三万精锐拼得只剩一万出头,凤阳大营元气大伤。刘良佐再也没有了跟朝廷叫板的本钱。
“刘将军辛苦了。”沈廷扬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此战,将军当居首功。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为将军请赏。”
“谢大司马!”刘良佐咬着牙磕了个头。
角楼上。
顾长平看着下方这一幕,扯了扯嘴角,满眼讥诮。
权力就是这样。上一秒还在把你往死里坑,下一秒就能冠冕堂皇地给你请功。在这场吃人的游戏里,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总旗爷,咱们下去吗?”沈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顾长平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已经彻底疯傻的吴伟业。“把他带上。大司马还用得着他。”
顾长平顺着满是血污的楼梯走下城墙。
刚走到中军主道,迎面撞上了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便装,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王七。
老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长平面前,将那个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露出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那是张献忠前锋营主将的脑袋。
“霍山南口,两万人,全宰了。”王七干瘪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刺耳,“黄得功杀红了眼,连个活口都没留。他现在正带着两万骑兵,顺着张献忠逃跑的路线追下去了。”
顾长平看着地上的头颅,没有半点意外。
“追不上的。”顾长平跨过那颗人头,语气冷漠,“张献忠进了大别山,就像泥鳅钻进了烂泥潭。骑兵进山就是活靶子。黄得功追出几十里,就会自己退回来。”
王七浑浊的老眼眯了眯:“那这盘棋,就算下完了?”
顾长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残月。
“下完了?”顾长平轻笑一声,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这不才刚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