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诺很早就走了。
东山墅的厨房里,刘姨刚把粥熬上,煎蛋还没下锅,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玄关处一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许诺没有在东山墅吃早餐。
他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很久才勉强合眼,天刚亮就醒了,索性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让李旭直接送他去公司。
王春艳起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她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往许诺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用直接面对他,不用在早餐桌上对视,不用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口气松完之后,她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刘姨端上粥和煎蛋,她慢慢吃着,心里却在整理昨晚那些纷乱的东西。
整整一晚上,她没怎么睡好。
她翻来覆去,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遍一遍地压下去,又一遍一遍地浮上来。
天亮之前,她终于把心态调整好了。
她是许诺的管家,他信任她,把整个东山墅交给她管,把李雪和许小满的安顿交给她办。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从今天起,她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收起来,收进一个她不会轻易打开的角落。
可要当好一个管家,她觉得自己懂的东西太少了。
她以前没有工作过,没有管理过任何人,甚至连“管家”这两个字,在她心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主家自己张罗,最多请个村里能说会道的人当“知客”。
她不知道真正的管家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胜任。
她心里有些发虚。
吃过早饭,她让李雪和许小满自己在房间里收拾,自己去了厨房。
刘姨正在洗碗,王春艳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刘姐,你以前在主家那边,管家都做些什么?”
刘姨把手里的碗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想了想,
“我之前的主家家里就有一个管家,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特别专业。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还有保姆、司机、花匠、保安,全归她管。老爷子什么时候吃药,老太太哪天要见客,少爷的西装哪套该送了,小姐的钢琴课调到几点,全在她脑子里装着,不用主家操心。”
王春艳问,
“那她是怎么学的?”
刘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听说是去香港学的。国内现在好像还没有专门教这个的地方。那时候她跟我们聊天,说学的东西可多了,家庭资产怎么分配、家里的账怎么记、哪个厨师做哪道菜、宴请的时候座次怎么排、客人的忌讳是什么,全得懂。还有更细的,像什么高端面料怎么保养,定制西装不能水洗,皮具要定期上油,插花怎么配色,灯光怎么调才舒服,这些也得会。对了,她说英语还得流利,因为主家有时候要接待外国客人。”
王春艳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刘姨看她那样子,笑了一下,
“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咱们这儿人少,就许总一个人住,加上您和两个孩子,满打满算也没多少人。先把家里的事理顺,慢慢来。”
王春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刘姨说的那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
家庭资产管理,团队管理,礼仪宴请,出行安保,高端面料,插花,英语,她一个都不懂。
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许诺让她做管家,是真的信任她,可这份信任太重了,她怕自己接不住。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个列清单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管家要学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又写了几条,可写来写去,也就那么几条。
她不知道该怎么学,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想起昨晚许诺跟她说的那句话,
“你可是我的管家,放心花。”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根本不在意钱的事。
可她不能不在意。
他信任她,她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走到窗前。
窗外是别墅区安静的林荫道,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法桐枝桠上,把那些枯枝照得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推门出去。
她得先把这个家管起来,哪怕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中午许诺接到王春艳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关于theme和诺研集的财务报告。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王春艳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许总,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培训管家的班?我想学学。”
许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他本来就没把她当成正儿八经的管家,东山墅人少,刘姨和小赵把活都干了,她只需要管管账、安排安排日常的事就行。
太正式的东西他自己也不太习惯,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几口人,谁做饭谁洗衣服谁扫地,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什么管理。
可王春艳的语气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有过,站在那个小区居民楼的楼道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心里发虚,可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她刚从老家过来,从一个几乎不需要自己做决定的生活里被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底气是正常的。
让她学点东西也好,不然她整天待在东山墅里,他也不太回去,她估计也很无聊。
他答应下来,
“行,我让人问问。”
挂了电话,他按了内线,把助理叫了进来。
他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小周点了头出去。
不到半小时,她就回来汇报了。
她说国内暂时没有专门的管家培训课程,香港那边有,是和几家星级酒店联合授课的,一期两周,后天开班,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六点前。
她把那家机构的资料和课程大纲一起递过来,许诺翻了两页,课程很多。
他把资料合上,跟小周说,
“给王春艳报上名吧,订明天去香港的机票。我让她把身份证号发你,顺便给我和李旭订票。诺妍集那边我去看看。”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春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她的声音还有些犹豫,
“许总,是不是太麻烦了?如果不好找的话就算了,我……”
许诺打断她,
“报上名了。香港那边有,和星级酒店联合授课,后天开班,明天我让人订票,你准备一下。”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听不太真切的情绪,
“明天?”
“嗯,我明天也去香港,诺妍集那边有点事要处理。你跟我一班飞机过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安排。
他让她把身份证号发给小周,小周的电话他报给她。
她应了一声,说好,我这就发。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东山墅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拿身份证。
她发完身份证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有些发抖。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只是说自己想学,他二话没说就给她报了班,还是香港的,还是和星级酒店联合授课的那种。
而且他也去香港。
是顺路吗?
还是怕她不习惯,特地陪她?
她知道自己不该乱想,可她控制不住。
这几天的心理波动比前三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从李红雷出事,到搬来北京,到住进东山墅,到昨晚玄关那一幕,再到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艘被扔进急流里的小船,完全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冲向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香港,她这辈子除了这次来北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
她从没有坐过飞机,没有出过省。
香港她只在电视上看过,港片里的那些画面,打打杀杀、霓虹灯、茶餐厅、购物商场,和她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不知道真实的香港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两周的课程到底要学什么。
她只知道,她得去。
她得让自己配得上这个管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质的家居服,又想起昨天在商场买的那几件衣服,那还是她头一次花那么多钱给自己买衣服。
她不知道该带什么,也不知道那边冷不冷。
她又想起李雪和许小满。
她走了,她们怎么办?
刘姨和小赵做饭打扫没问题,小王和小许也能接送,李雪和许小满都不是难管的孩子,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李雪刚转过来,学校还没安顿好,她要是走了两周,李雪会不会一个人不习惯?
小满更是刚来北京,人生地不熟,连话都不敢跟陌生人说,她要是走了,谁来照顾她?
她越想越不放心,拿起手机想给许诺打电话,又放下了。
她不能什么都去问他。
他是老板,不是她可以随时打扰的人。
而且刚刚才麻烦他报了班订了票,再打电话过去问这些琐碎事,显得太没分寸。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去跟李雪商量。
她出了房间,走到李雪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李雪正在房间里翻一本新买的杂志,看到她进来,抬头叫了声“妈”。
王春艳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去香港的事说了。
李雪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妈,你去啊,为什么不去?你以前不是总说想去外面看看吗?”
王春艳说,
“我去了,你和小满怎么办?”
李雪把杂志合上,拉着她的手,
“我们都多大了,你还操心这个。小满有我看着,她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而且刘姨在,饿不着我们。”
她顿了顿,
“妈,你以前总是围着我和爸转,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事。这次就去吧,学点东西,回来也能帮许诺把家里管好。”
王春艳看着她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确实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她这一辈子,前十几年听父母的,后十几年听丈夫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自己走一步,她不该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