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们在东山墅待了一上午。
王春艳从门厅到厨房,从客厅到卧室,从储藏室到阳台,每一处都仔细看了一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窗帘的颜色要换,沙发垫的尺寸要量,厨房缺一个炒锅,主卧的衣柜里要加几个收纳盒,许小满的房间缺一个书桌,李雪的房间缺一盏台灯。
她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这栋房子一一确认关系。
许诺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们上上下下地走动,偶尔回答一句“你们看着办就行”。
中午他带她们去望京那边吃的饭,一家不大的淮扬菜馆,菜做得清淡,王春艳很喜欢。
吃完饭,王春艳说要抓紧时间去采购,列好的清单已经记满了三页纸,再不买今天肯定来不及搬。
许诺打电话让公司另外派了一辆商务车过来,又调了一个行政助理过来帮忙。
车到了之后,王春艳把清单递给助理看了一遍,两人商量着把采购地点按照远近和类别排了序。
王春艳问许诺,
“我们今天就搬吗?”
许诺说,
“先去买东西,时间够就今天搬,没时间就再在公寓住一天。”
李雪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她凑过来,拉着王春艳的袖子,
“妈,那边东西都差不多了,别的慢慢添就行。今天就搬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像是怕晚一天搬,这个房子就会飞走。
许小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李雪那种期待的表情,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许诺看着李雪眼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没有犹豫,
“行,那你们先去公寓把东西搬过去,再去买东西。”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王春艳,
“刷这张卡,密码是六个八。别怕花钱,东西多就找车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春艳,落在许小满身上,
“顺便给小满买点衣服什么的。”
王春艳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马上接。
她看着许诺的眼睛,里面很平静,不是施舍,不是客套,也没有试探。
他只是把卡递过来,像递一串钥匙,像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她犹豫了一下,许诺笑了笑,
“你可是我的管家。放心花,花不穷我。”
她把卡接过去,展颜一笑,
“那好吧,我会记好账。”
许诺摆了摆手,上了李旭的车,去了公司。
看着那辆黑色S350消失在巷口,李雪立刻凑到王春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妈,旁边就是银行。”
王春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张银行卡。
她其实也想知道,许诺到底给了她多大的信任,而且既然要记账,心里也得有数。
她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李雪和许小满往酒店旁边的银行走去。
自动取款机就在大堂侧面,隔着玻璃门,里面很安静。
王春艳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六个八。
屏幕跳转,她点了查询余额。
李雪凑过去看,许小满站在后面,本来没想凑近,可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抵抗住心里的那点好奇,微微探了探头。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2000万。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李雪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忘了合上。
王春艳的手指悬在屏幕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串数字,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许小满站在最后面,咽了一口唾沫。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父亲在大棚卖黄瓜时收的那几百块零钞,一张一张数着,每次都要数好几遍。
她不知道两千万是多少,她只知道那个数字很长,长到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
李雪先回过神来,
“妈,他……他怎么给这么多?”
王春艳没有回答。
她把卡退出来,收进钱包里,拉好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走出取款机隔间的时候,步子有些沉。
她不是没见过钱,她从小家里条件就好,后来嫁给李红雷,那些年他往家里拿的钱也不少。
可那些钱是混着来的,每一张都带着说不清的来路,她花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这张卡里的钱不一样,干干净净的,躺在银行系统里,没有任何需要她遮掩的地方。
许诺给她这张卡的时候,甚至没有说一句“这是预支的工资”或者“以后从你工资里扣”,他只是把卡递过来,说“别怕花钱”。
王春艳站在银行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爸还没有染上赌瘾,她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去同学家做客,同学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叫她留下来吃,她客气地推辞了一下,同学的妈妈笑着说“你就当自己家”。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此刻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又回来了。
李雪在旁边拉她的袖子,
“妈,走吧,去买东西。”
王春艳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好,带着她们往商场的方向走去。
许小满跟在后面,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冻疮的疤还没好全,可今天她走在前面这两个人的后面,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许诺派来的助理小张很专业。
一下午她们逛了很多地方,从商场到家居市场,从品牌店到小商品批发城,路线规划得滴水不漏,每到一个地方,小张先跟店员确认送货地址和时间,然后让王春艳安心挑东西,剩下的都由他来对接。
大部分的东西都是让商家直接送到东山墅的,不用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往回搬。
王春艳起初还有点不放心,怕送过去以后没人接收,东西堆在门口丢了或者磕了碰了。
小张一边登记一边跟她说,
“没事,东山墅那边有人。公司已经安排好了,派过去两个保镖、两个保姆还有一个司机。以后那边是许总的住处,您是管家,那边的人都归您管。”
王春艳听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她在家的时候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
现在要管一整个别墅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但她没把这份不安挂在脸上,只是默默把清单上已经买好的东西勾掉,继续翻着下一项。
等她们回到东山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拐进林荫道,远远就看到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姿笔挺,看到车过来,快步迎上来。
车里的司机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院子里的门廊下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包装袋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下午送过来的。
两个保姆听到车响,也从房子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围裙,头发盘得利落,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多岁,扎着马尾,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五个人站成一排,等车停稳,赶紧过来打招呼。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表情沉稳,自我介绍叫老周,以后负责接送许总和家里人。
保镖是林小军那边派来的,男的那个叫小王,女的那个叫小许,都是退伍兵,话不多,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两个保姆年纪稍长的那位姓刘,主要负责做饭和采买;
年轻的那位姓赵,负责打扫和洗衣。
刘姨说话带着点山东口音,嗓门不小,笑容很敞亮,
“您是王管家吧?以后有什么事您吩咐就行,我们都在。”
王春艳被这一声“王管家”叫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烫,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她把助理小张送走,又指挥着几个人把下午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进房子里。
刘姨和小赵手脚麻利,拆箱、分类、归置,各司其职。
小王和小许帮着抬了几件重的,老周把车停进了车库。
许小满跟在李雪后面,抱着一个小纸箱,里面是她们下午给她买的几件衣服和一双厚手套。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纸箱放在床上,拆开来,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叠好放进衣柜,又把手套戴上试了试,手心是暖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是别墅区安静的林荫道和远处泛着灰蓝色光的湖面,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住在这种地方。
李雪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新买的床单铺上,又把那盏新台灯摆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打开。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区域,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房间很亮,也很暖。
快六点的时候,刘姨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王春艳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碗碟,走过去问,
“王管家,晚饭想吃什么?厨房里食材都备好了,鸡鸭鱼肉都有,也有青菜。您问问许总晚上回不回来吃,还有你们几位有什么口味偏好,我好安排。”
王春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刚想开口问李雪想吃什么,又想起许诺临走前没说晚上回不回来。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许诺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总,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许诺那边有些吵,像是在会议室里,他压低了声音,
“你们吃吧,我这边还有会,可能要晚点。”
王春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转过头,跟刘姨说,
“许总不回来吃,我们三个简单做点就行。”
刘姨点了点头,又问,
“那有什么忌口没有?”
王春艳想了想,
“小雪喜欢吃鱼,小满不能吃太辣的,其他的你看着来吧。”
刘姨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李雪凑过来,
“妈,许诺不回来?”
王春艳点了点头。
李雪“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脸上那层亮亮的东西暗了一些。
许小满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那我们先吃吧”,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春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去帮刘姨打下手。”
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
厨房很大,灶台是新的,抽油烟机还没怎么用过,刘姨正站在案板前切土豆丝,刀工利落,节奏很快。
王春艳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青菜开始择。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还算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