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份的最后一天，许诺军训完没有回宿舍，他走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本来以为这个点公司应该安静下来，会有人在下班，会有灯在慢慢熄灭。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正在打仗的前线指挥所。
所有的灯都亮着，工位上坐满了人，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热，却没有一个打算停下来。
有人端着咖啡快步走过，有人对着电话语速极快地确认订单，有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眉头紧锁，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
桌上、地上、打印机旁边，堆满了文件、报表、打印纸。
电话此起彼伏，说话声被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许诺走过那些工位，看到每个人的桌上都放着一份还没吃完的盒饭，有的吃了一半，有的只扒了几口，还有的连包装都没打开，像是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新的电话叫走了。
他走到张宇的办公区域，她正在接电话，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语速却还是快而清晰。
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在面前的表格上快速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又低头继续写。
她挂了一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另一个电话又响了。
许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停下手中的事。
等她终于放下电话，看到他站在旁边，像是才反应过来，
“许总，你来了。”
许诺点了点头，
“你吃饭了吗？”
张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盒饭，
“还没顾上。”
许诺没有再多问。
他走到监控中心，王树彤正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
屏幕上的曲线已经爬到了很高的位置，还没有要平缓下来的迹象。
许诺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现在什么情况？”
王树彤没有回头，
“预售35亿，两千多万单。货物已经提前运到了各个学校的分拣中心，大部分被褥类大件已经在8月25号之前完成了分发。剩下的订单主要集中在电子产品、日用品和服饰类，这部分我们已经完成了分拣和打包装车，只等9月1号当天统一释放配送。”
许诺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
“人手够吗？”
王树彤说，
“临时增加了三千多名兼职配送员，推广大使也全部动员了。分拣中心那边已经三班倒运转了整整一周，基本没停过。”
许诺沉默了一下，
“辛苦了。”
王树彤没有接话。
许诺没有继续留在监控中心，他转身走出公司，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着还亮着灯的公司，窗户里透出的光落在梧桐叶上，像是正在被夜色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夏天最后的冲刺，马上就要开始了。
明天，校内商城就要正式上线了。
那些在预售期间积攒的订单，那些被提前分拣好的货物，那些已经在路上跑了几千公里的物流车，都将在明天的第一缕阳光里，被投递到那些尚未被点亮的地址。
他知道，明天会有无数个宿舍楼、教室、快递点、临时货架，正在静候那些从屏幕一端跳进现实坐标的包裹落地。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乱子，他只知道，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公司。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文件还没批完，他坐下来，拿起笔。
江禾走进暨南大学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光。
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双肩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和她的护照。
她妈跟在她旁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一边走一边打量校园，
“你们学校环境倒是不错。”
江禾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些正在来来往往的新生身上。
很多人穿着校内商城那件白t恤，胸前印着校内网的Logo，那几个字在阳光下被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简单的t恤，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宿舍换上预购的那件。
她出国三年，刚上高中就被家里送去了西班牙，之后每年只在暑假回来待两周。
她觉得自己跟国内的节奏有些脱节，不太清楚同龄人现在都在聊什么、用什么。
这次回来，她在表妹的推荐下注册了校内网，才知道国内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几乎覆盖所有大学生的社交平台。
她在上面听歌，看视频，读小说，也看本地生活频道的团购推荐。
八月一日校内商城预售开始的那天，她正好在表妹家蹭饭，看到那个页面跳出来，她几乎没有犹豫，把自己开学后可能用到的所有东西都下了单。
被褥、枕头、床上三件套、台灯、收纳盒、笔记本电脑、手机、耳机、换季的t恤和外套，零零总总加起来，花了将近两万块。
她妈在一旁看着她下单，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算了一笔账，觉得这丫头花钱的架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按照指引找到了报到处，流程比她想象中快。
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给她一张校园卡，然后指了指身后的食堂方向，
“同学，你预购的东西在里面领。”
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摆满了货架，上面按学院分类堆放着一个一个印着校内网Logo的纸箱和包裹，像一座被精心规划过的小型仓库。
她拿出手机里保存的订单截图，跟着指引找到自己学院的位置，然后对着货架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核对了订单号和名字，确认无误后，工作人员把她的包裹一个一个搬了出来。
数量太多了，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总共有二十几个。
她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旁边的志愿者一眼，那个男生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场面，熟练地从旁边推来一辆小推车，
“同学，用这个吧。”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那辆小推车被装满，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感慨，
“你这些东西全是在网上买的？”
江禾点了点头，
“校内商城上什么都有，价格比实体店便宜，还直接送到学校。”
她妈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转变。
三年没有回来，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这个孩子在国外习惯了什么样的生活。
她也已经不太确定，那些她以为落后于时代的地方，正在以她来不及追赶的速度，迎头赶上。
宿舍在一楼，走几步就到了。
门厅里摆着两排货架，上面按房间号放着一些已经提前配送过来的小件包裹，宿管阿姨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正在登记什么。
偶尔有老生经过，走到货架前取走自己的东西，跟宿管打个招呼就走了。
她妈跟着江禾走进宿舍，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能让她女儿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然后她侧过头，
“国内都这么方便了？”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已经不太确定这个她曾经熟悉的地方，是不是已经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变成了她快要认不出来的样子。
江禾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已经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室友吧？”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靠窗的上铺探出头，穿着校内网那件白色t恤，
“我叫陈染，中文系的。”
下面另一个女生也站起来，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叫周念慈，新闻系的。”
两个人都是这届新生，来得很早，已经把床铺好了。
陈染的桌上摆着一个台灯和一个笔筒，周念慈的床上放着一只小玩偶，像是已经在这间宿舍里找到了各自的角落。
然后她们同时看着江禾和那辆小推车，
“你买了好多东西啊。”
陈染先开了口。
江禾一边把推车里的纸箱往地上搬，一边应和了几句。
三个人聊着聊着就问到了校内商城和预购的事，像是一根根分散的线在同一个地方被重新拧在了一起，没有人刻意去拉扯，只是自然而然地汇成了一束。
江禾拆开其中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叠好的被褥，她展开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棉花的清香。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像是在确认那让她放心的一点——她的女儿正在快速适应这个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适应的新环境。
她看着江禾跟那两个新室友聊得热络，好像已经在这个她还没完全熟悉的校园里，找到了第一块可以站住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