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到华为的时候，正是上午九点半。
深圳的夏天已经很热了，阳光把大门口的招牌照得发亮，几个保安站在岗亭旁边，目不斜视。
许诺刚下车，就看到任正非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许诺认出了她——孟晚舟。
任正非看到许诺，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许总，欢迎欢迎。”
许诺握住他的手，
“任总，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太客气了。”
任正非摆了摆手，
“你是贵客，应该的。”
他侧过身，介绍旁边的孟晚舟，
“这是我女儿，孟晚舟，现在在财务部。”
孟晚舟伸出手，
“许总，久仰。”
许诺跟她握了握手，
“孟总，你好。”
孟晚舟笑了一下，“叫我晚舟就行。”
一行人往里走，穿过大厅，经过几道门禁，来到一间宽敞的展厅。
展厅里摆着几台正在运行的设备，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旁边有几块屏幕，显示着实时的数据流。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什么，看到任正非进来，微微点头示意，又继续手里的工作。
“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wcdmA 3G设备。”
任正非走到一台设备前，指了指上面的指示灯，
“已经跑了快半年了，稳定性没问题，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华为的3G设备，早就准备好了。”
许诺凑近看了看，设备外壳上印着华为的logo，散热孔里透出微微的热风。
他伸手摸了摸外壳，是温的。
他知道这台设备背后是什么，是华为这些年投入在3G研发上的所有资源。
“任总，你们的设备没问题，我很放心。”
许诺直起身，
“3G试点的事，我们已经通过王家宝司长提交了申请，现在还在审批论证阶段。快的话下半年就能启动，慢的话明年年初。”
任正非点了点头，
“不急，我们等得起。倒是你那个手机产业园，进度怎么样了？”
许诺说，
“潍坊那边的地已经拿下来了，五千亩，市里很支持，前期工作正在推进。预计明年上半年能投产。”
任正非背着手在展厅里慢慢走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他忽然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的手机操作系统，进展如何？听说你们在做一个封闭的系统？”
许诺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任正非是前辈，是开拓者，在他面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
他跟在任正非旁边，
“是的，NuooS是一个封闭系统。我们不做开源，不做授权，只适配我们自己研发的手机。”
任正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好奇。
“为什么？开源能让生态更快起来，封闭系统虽然控制力强，生态建设周期会很长。”
许诺想了想，
“封闭系统的生态建设确实比开源慢，但慢有慢的好处。第一，我们可以完全控制软硬件一体化，确保用户体验的一致性和流畅性。第二，封闭系统的安全性和隐私保护更容易做到极致。第三，我们不打算一开始就做所有人的手机，先做出一款让用户愿意长期使用的产品，口碑发酵之后，用户和开发者自然会进来。我们不着急。”
任正非沉默了片刻。他做了几十年的通信设备，从交换机到基站，从2G到3G，每一步都是靠技术积累和规模效应。
华为的定位是“做连接”，把世界连接起来。
连接需要标准化，需要开放，需要兼容。
封闭系统这条路他没有走过，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但他从许诺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样他熟悉的东西——笃定。
那种他年轻时也有过的、相信自己选的路是对的、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也要走下去的笃定。
“年轻人，有想法。”
任正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中午，任正非留他在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饭菜很简单，两荤一素，一汤一饭。
任正非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许诺在他对面坐下，孟晚舟坐在旁边。
任正非吃得很简单，几口饭，几筷子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许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任总，您怎么想到做终端？”
他想了想，反问道，
“你觉得呢？”
许诺说，
“不是手机赚钱，是手机需要网络，需要基站，需要芯片。你们做硬件，做网络设备，做芯片设计，迟早要在终端上验证自己的技术。”
任正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吃着饭，像是在等许诺说出更多。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许总，你的眼光很好。”
许诺吃完饭，又跟孟晚舟聊了几句财务上的事。
孟晚舟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后她在加拿大被拘禁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她戴着电子脚镣却依然从容的样子。
她此刻还没有经历那些，她只是一个认真的财务负责人。
在离开之前，任正非送他到门口，
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许总，有时候走得快，不一定走得远。你有耐心，也有远见，你走的路不会错的。”
许诺点了点头，
“谢谢任总。”
他转身上了车。
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消化刚才在华为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他想到自己比任正非晚了四十年出发，他用了一年走完了别人几十年的路。
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坡要爬，很多坎要过，但至少在这个时刻，他觉得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车子驶出华为园区，汇入深圳的车流里。
许诺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到上海，见面说。”
林斌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高楼和正在铺展的道路，忽然想起了任正非说的那句“有时候走得快，不一定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