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黛眉微蹙。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对眼前这个满身泥水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故作高深?
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徐强看着她那副既惊讶又警惕的可爱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指着身边那条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土路,对着全村的乡亲们朗声问道:
“乡亲们!”
“苏记者问我们,那二十万的修路款去哪儿了!”
“你们,来告诉她!”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回答。
“修路了!”
“都他妈用来修路了!”
声音,响彻云霄!
每一个村民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自豪的笑容!
他们伸出手,指着脚下这条即将告别泥泞的土地,指着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工程队,指着不远处那台崭新的挖掘机!
那意思,不言而喻。
钱,就在这儿!
一分一厘都在这儿!
我们就是见证!
苏晚晴和她身后那个扛着摄像机的汉子,彻底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撼了。
他们跑过无数的基层新闻。
见过太多村民在面对镜头时,要么麻木要么躲闪,要么就是哭哭啼啼地诉苦。
他们何曾见过!
像红峰村村民这样,团结一心中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骄傲,来回答他们问题的!
这……这跟他们来之前,从举报信里了解到的那个,死气沉沉、矛盾重重、被村霸一手遮天的红峰村,完全就不是一个地方!
苏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
她感觉,自己好像……来错地方了?
还是说这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她的面前,演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苏记者”徐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现在您看到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至于您说的那封举报信,”徐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猜那应该是上一届村委会的‘遗留问题’吧?”
“而我,”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泥土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是三天前才刚刚上任的。”
“新官,不理旧账。”
“更何况,这笔旧账,我们红峰村,自己已经把它给平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既承认了“贪腐问题”确实存在过,又巧妙地,把它归咎于了“上一届”。
最后,还用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修路场面,给了你一个“我们已经在拨乱反正”的完美答案!
直接,就把苏晚晴这个来势汹汹的“质问者”,给顶在了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上!
你还想查什么?
钱,我们已经自己掏出来修路了。
人,我们已经自己选下去了。
你这个省台的大记者,是想揪着一个“已经改正了错误”的贫困村,不放?
还是说,你非要毁了我们村这大好的、欣欣向荣的局面?
这,已经不是新闻了!
这是政治!
苏晚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了这么多年记者,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给堵住了所有的话。
而且,还是被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满身泥水的……村干部。
她看着徐强那张带笑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脸,她那该死的好胜心,瞬间就被点燃了!
“好。”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
“徐副主任,是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锐利。
“既然你说,这是上一届村委会的问题。”
“那我想请问一下,上一届的村主任,王大鹏同志,现在在哪里?”
“对于那笔被挪用的修路款,他又作何解释?”
她不信!
她不信这件事,会这么简单!
这个叫徐强的年轻人,越是表现得天衣无缝,就越说明他背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今天,还就非要把这个秘密,给挖出来不可。
徐强看着她那副不依不饶的、像只斗志昂扬的小野猫一样的表情,心里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嘛……”他故作为难地挠了挠头。
“王主任他……可能……身体不太舒服,最近,都在家里休养吧。”
“休养?”苏晚晴冷笑一声,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我看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出来见人吧!”
“摄像老师!”她猛地一回头,对着身后那个扛着机器的汉子,下达了命令,“我们走!去这个王大p鹏家!”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上一届’的村主任,到底是病了还是怕了!”
说完,她不再多看徐强一眼,踩着她那双半高跟的皮鞋,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就朝着村西头,王大鹏家的那栋二层小楼走去!
村民们一看,急了!
“哎!记者同志!你们别去啊!”
“王大鹏那个龟孙,肯定没安好心!”
他们生怕,这位漂亮得跟仙女一样的省台记者会着了王大鹏的道。
然而,徐强却并没有去拦。
他只是看着苏晚晴那窈窕、却充满了力量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去吧。
尽管去。
你要是不去亲眼看看,王大鹏那条线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又怎么会相信,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那个更大的足以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惊天黑幕呢?
……
苏晚晴终究还是白跑了一趟。
王大鹏家的那扇大铁门,锁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敲,里面都跟死人一样,没有半点回应。
问了问周围的邻居,都说从三天前选举失败后,就再也没见过王大鹏和他家里的人了。
很显然。
他是跑了。
或者说,是躲起来了。
苏晚晴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
被那个叫徐强的,给彻彻底底地,耍了一通!
她精心准备的、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找不到当事人,所有的质问,都成了空谈!
“苏……苏老师,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扛着摄像机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熊熊的怒火!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这个村子,绝对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摄像大哥说道:“分头行动!”
“你去村里,随便找几个村民,聊家常!记住,不要开机就当是闲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从他们嘴里,套出点真东西来!”
“那你呢?”
“我,”苏晚晴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村委会大院的方向,那眼神像是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猎豹,“再去会一会,我们那位年轻有为的……徐副主任!”
她就不信,凭她江南省电视台“第一名记”的本事,还撬不开他那张嘴!
然而。
当苏晚晴再次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却被告知,徐强压根就不在。
问了问办公室里那几个阴阳怪气的“老同志”,都说,不知道。
苏晚晴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的火更大了。
她一个人,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从这个村子的一草一木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条小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小鱼。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小孩子的哭声,从不远处的一间破旧的、几乎快要塌了的土坯房里传了出来。
职业的敏感性让她下意识地,就朝着那间土坯房走了过去。
还没等她走近。
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那间破屋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徐强。
而他的手里,竟然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婴儿的哭声,很微弱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徐强的脸上,也一扫之前的轻松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晴从未见过的、沉重到极点的……愤怒和悲伤。
他看着怀里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生命,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力的深沉的痛苦。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看着他怀里的婴儿,下意识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