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和夜青秋冲入祠堂石阶时,地下室的石门已经完全打开。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砖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泡过。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穹顶石室——沈家的祠堂地下室。
沈宴来过一次,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血池沸腾着,池水像岩浆一样翻滚,冒着大量的气泡,翻涌出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颗巨大的暗红色心脏悬浮在血池上空,心脏的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状纹路,每一根血管都像活物一样在不断蠕动,随着血池的翻滚节奏而收缩、扩张。
心脏的下方,血池边,周先生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袍,白袍的下摆已经被血水浸湿了一大片,但他毫不在意。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骨杖——骨杖约有小臂长,通体乌黑,杖身刻满了细密的暗紫色符文。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紫色珠子,珠子表面流转着幽光,散发着与血影印同源的气息。
周先生看到沈宴踏入了地下室,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从容的、早就料到的平静——棋手看到对手落入自己设下的陷阱,不觉得惊喜,只觉得理所当然。
“来得好。”周先生说,“血影印的持有者,终于到齐了。你、我手上的这枚‘源珠’,再加上这颗心——刚好可以打开通往渊墟的大门。”
沈宴将短刀指向他,声音很冷:“我不会让你得逞。”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不想阻止我吗?”周先生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他比你更强。他当时已经是气血境巅峰,半步跨入真气境的门槛。但他选择了用命来封印。你不过是他年轻时候的翻版——甚至还不如他。”
沈宴没有被他这番话干扰。他握紧刀柄,缓缓向前踱了一步:“我确实比不上我父亲。”
周先生眉毛动了一下:“你承认了?”
“但我有一个东西,他没有。”
“什么东西?”
沈宴将左手伸入怀中,取出曾祖留下的那枚青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表面刻满了与墙上一模一样的符文。残片被他握在掌中,在血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我比他多了一百年的时间。”沈宴说着,身体猛地向血池边冲去。
周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为轻笑:“你以为那枚残片能做什么?它只是个信物——”
沈宴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改变了方向——不是冲向周先生,也不是冲向心脏,而是冲向了血池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那个凹槽是他之前在暗牢中观察归原阵时发现的,位于血池东南角的一块青砖上,与四面墙壁上的符文形成的阵眼完全匹配。
他单膝跪地,将青铜残片狠狠按入凹槽。
咔嚓。
金属嵌入石缝的声音。
那一刻,地下室的地面剧烈一震。
然后——以青铜残片嵌入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巨大的金色阵纹从地砖上亮起。阵纹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地下室的角落。紧接着,四面墙壁上的符文也同步亮起,与地面的阵纹形成了完整的闭环——金色与暗金色的光芒交织,像一张巨网笼罩了整个地下室。
归原阵,被激活了。
周先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什么时候——!”
沈宴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将血影印高高举起,大声念出曾祖信中的那段阵诀:“以血为引,以心为钥,归元复位,封镇本源!”
金色阵纹在阵诀的驱动下向中央汇聚,化作一道道粗壮的金光锁链,像活蛇一样缠绕住那颗悬浮的暗红色心脏。锁链盘旋收束,从心脏的根部向上蔓延,将整颗心脏层层包裹。
心脏剧烈地挣扎,金光勒进心脏的表面,心脏的血管疯狂膨胀、挣扎。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像是从实体的心脏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伴随着整座地下室的震动。周先生被阵纹的力量震退了数步,手中的骨杖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沈宴抓住这个机会,将自身全部的极阳气血灌注到脚下的阵纹中,推动封印向更深处蔓延。
但心脏的反抗超乎想象。
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在阵纹上造成一次冲击,金色锁链的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又被后续的能量修补回去。但每一次修补都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归原阵的能量在快速消耗,沈宴的气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他的脸色迅速变白,嘴唇发干,额头上青筋暴起。
夜青秋从侧翼杀出,一刀斩向周先生。
周先生被迫后退,将手中的骨杖横挡在身前,接住了夜青秋的一刀。刀杖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火花在黑暗中飞溅。
“你挡不住我。”周先生低声说,骨杖上的暗紫色珠子爆发出强光,将夜青秋逼退半步。
“不用挡住你。”夜青秋说,声音清冷,“只要拖住你,他就够了。”
她再次扑上去,短刀在黑暗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一刀接一刀,不给周先生任何喘息的机会。
周先生与夜青秋在地下室中交手十余招。夜青秋的刀法凌厉,招招抢攻,以快打快,不给周先生拉开距离施法的机会。周先生虽然修为更高,但他的长杖在短距离内不如短刀灵活,被夜青秋的刀逼得连连后退。
最后一刀,夜青秋拼着自己露出左肋的破绽,以左肩硬抗了周先生的一记掌击——肩胛骨发出咯吱的声响——同时右手的短刀在周先生收招不及的瞬间,刺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噗。
刀尖穿透衣袍和皮肉,从周先生的后肩透出寸许,带出一串血珠。
周先生发出一声闷哼,右手一掌拍在夜青秋的伤口处,将她击飞出去。夜青秋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滑落在地,嘴角溢出血来,但依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周先生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正在全力运转归原阵的沈宴,脸色铁青。
他大势已去。
只要归原阵完全激活,这颗心脏就会被压制到最小状态,配合血影印吸收,就再也无法作为开启渊墟之门的钥匙用了。即使他手中有源珠,没有心脏作为锚点,也无法完成献祭。
他当机立断,左手猛地拍在旁边的暗墙上。
那面墙壁上有一道暗门——与普通墙壁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缝隙或把手,如果不是他亲自拍下去,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扇门。暗门在掌力的推动下向后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周先生抓起骨杖,身体一闪,钻入通道。
在彻底消失前,他回头看了沈宴一眼,声音低沉:“沈宴,你封印得了这颗心,封印不了庚九。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守夜人总舵的密档里,写得清清楚楚。有胆就来拿。”
暗门在他身后合拢,恢复了墙壁的模样。
夜青秋追到暗门前,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用刀背敲了两下墙壁,墙面传来沉闷的回声,说明后面确实有空间,但门的机关已经被锁死了。
她回头看向沈宴。
沈宴没有去追周先生。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
归原阵还在全力运转,金色锁链与那颗心脏的角力已经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心脏每跳动一次,沈宴的身体就跟着震动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中撕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手在不住地发抖。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关,将最后一部分极阳气血注入阵眼,推动归原阵完成最后的收束步骤。
金色锁链猛地收紧。
心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开始收缩——不是炸开,而是被压缩,从磨盘大小一点一点缩下去……最后化为拳头大小的一颗暗红色结石,表面光滑,泛着暗淡的光泽,悬浮在血池上空。
沈宴伸出手,那颗结石缓缓飘入他的掌中。
然后,血影印发出一阵红光,主动将那颗结石吸了进去——像是吞食一样,红色的光芒包裹住结石,将它拉入血影印的内部,与它的本体融为一体。
血影印吸收了这颗结石后,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但裂纹出现的同时,它也散发出了一种新的气息——比之前更沉重、更古老,像是什么被封印在里面的东西活了过来。沈宴握着它,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像是它从一件工具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双腿一软,半跪在地。
夜青秋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
“没事。”沈宴喘着粗气,打断了她的问话,“完成了。”
他抬头,环视地下室。
血池已经干涸了,露出池底暗红色的泥土,上面刻满了已经熄灭的阵纹。那颗心脏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是一间屋子里住着的人离开了,留下了一屋子的沉默。
沈宴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头顶,晨曦的光从天窗的缝隙中透射下来,照亮了地下室的角落。
……
清晨。
青州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但有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照在沈府祠堂的青瓦上。石阶上沾着露水和昨夜激战留下的暗红色血迹,鞋子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黏腻。
沈宴从祠堂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夜行衣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周先生的还是他自己的。胸前那枚血影印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道细小的裂纹像一条细小的闪电,镌刻在它的表面。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块从周先生暗室中找到的羊皮卷——那是她追击周先生未果后,在他暗室的一名书童身上搜到的。羊皮卷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画着密密的线条。
“这是什么?”夜青秋问,将羊皮卷递到沈宴面前。
沈宴展开羊皮卷。
那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大乾王朝的完整疆域轮廓。山川、河流、城池,都用细密的墨线勾勒得一清二楚。地图上有三处用红色朱砂标注了印记:
第一处,是上京沈家大宅,用朱砂画了一个圆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祖祠。
第二处,是守夜人总舵所在的玄铁城,圆点旁边写着:庚九。
第三处,则在地图的最边缘,一个没有任何城池标注的无人区,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扇门。
符号旁边写了一行字:渊墟入口——大乾皇室陵寝之下。
沈宴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了羊皮卷的边缘。
渊墟之门不是传说,不是影教用来吓唬人的空洞口号——它有具体位置,而且和皇室陵寝关联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之间,用虚线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夜青秋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你打算先去哪?”
沈宴将羊皮卷折好,放入怀中,望向北方上京的方向。
“我的妹妹沈鲤还在上京沈天雄手里。而且,庚九的真身多半就在守夜人总舵。”他顿了顿,“先把沈家的事收尾。然后,我去玄铁城找他算我父亲的账。”
他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祠堂的大门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将那些被封印的血水和黑暗锁在了地下。
青州的祸根被拔除了。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