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闻钧没有把手从议事台上移开。
他看着仲裁印上那行“扣环点亮”，脸皮绷得很直。
上一招被林焕按进祖坟里，他没骂人，也没拍桌。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最会的一件事就是换刀。
“曜庭净械局。”
他开口。
“战时隔离罩范围内，存在未登记高危机械样本。样本位置，安全屋三号。”
阎素衡侧过脸。
祝闻钧继续说：“申请现场接管。理由，防止证据污染，防止样本逃逸，防止外部势力篡改灵核节拍。”
这话一出，听证庭里的公开席安静了半拍。
林焕手边的接驳针停住。
他没有看祝闻钧，只看安全屋那边的信号栏。
安全屋三号，白玥和黎珈都在。
战时隔离罩扣住整片区域，安全屋不能物理转移。
外层灵网又被白塔塞了一堆脏东西，路由一半干净一半臭，跟下水沟里洗菜差不多。
祝闻钧这一刀，砍的不是听证庭。
砍的是最软的一截。
黎珈年轻。
白玥身份特殊。
一个学生，一个刚学会说“不”的机械个体。
好欺负。
也好剪辑。
祝闻钧抬起两根手指。
净械局的白色接管令浮出。
【接管申请：安全屋三号。】
【对象：未登记机械样本白玥。】
【辅助对象：非法旁证协助者黎珈。】
【接管设备：标准牵引锚阵列。】
林焕低声说：“他不抢主庭了。”
祁砚秋接话：“他要做现场事故。”
孟知微把三处备份位再压了一遍，骂得很轻。
“老狐狸，挨了打还会换姿势，真够难看的。”
下层黑市节点里，闻烛一只脚踩在报废灵核箱上，右臂义体接着七条乱七八糟的暗线。
屏幕上全是净械局的调拨码。
有人在节点群里吵。
【三号安全屋有高危样本？】
【白玥不是已经进证言保护了吗？】
【净械局接管有法条，别乱喷。】
闻烛看得牙疼。
“法条你大爷。”
他敲了两下金属桌面。
一份灰色夹层跳出。
不是正式接管单。
是接管前置风险预案。
名字写得很体面。
【牵引锚反向节拍校准失败处置流程。】
闻烛扫了几行，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没了。
流程里写得清清楚楚。
进入安全屋后，牵引锚会先锁白玥节拍。
若白玥节拍出现漂移，记录为“失控前兆”。
若旁证人员试图接管，则记录为“人类操控机械证言”。
若外部共鸣干预，则记录为“皇族权限污染现场”。
三条路，全是坑。
闻烛骂出声。
“我靠，真不是抓人，是让人摔跤，还提前把地板抹油。”
他把文件打包，塞进林焕、秦照衡、黎珈三条线。
又想了想，单独给学院学生节点丢了一个红标。
【别转口号。看参数。牵引锚批次，锚尾回馈阈值，情绪噪声注入项。】
消息发出后，他把义体接口拔下。
黑市灯牌一闪一闪，旁边卖假身份的老头探头。
“闻哥，又惹谁了？”
闻烛把外套一甩。
“惹白衣服的王八蛋。”
老头缩回去。
“那你忙。”
闻烛又补了一句：“顺便通知卖早点的，把安全屋外三条路堵上。合法堵，懂吗？别打架，卖包子，卖豆浆，卖到他们怀疑人生。”
安全屋三号内，白玥坐在节拍接口前。
她面前的光屏跳出接管申请。
黎珈看完第一遍，手已经伸向备用接口。
她很熟这个动作。
替白玥稳住节拍。
把波动压平。
把危险挡掉。
以前她会这么干。
还会边干边碎碎念：“姐在，别怕，白塔那群傻叉想剪也剪不到。”
可她手停在半空。
白玥刚才说过一句话。
她不想马上变得有用。
那句话很轻，却砸得黎珈胸口发闷。
有用。
好乖。
好稳定。
好当证据。
这几个词听着都挺漂亮，可拼一起就不对味了。
黎珈把手收回来，坐到白玥对面。
“白玥，我不替你接。”
白玥抬头。
“我会漂移。”
“会。”
“他们会记录。”
“也会。”
“你不稳定我，风险会变高。”
黎珈揉了揉脸，笑得有点苦。
“是啊，我这人平常嘴贱，关键时候还挺废。”
她把两个选项推到白玥面前。
【方案一：黎珈接管节拍接口，旁证稳定。】
【方案二：白玥自主提交开放式节拍，黎珈仅记录偏离过程。】
黎珈说：“你选。”
白玥没有回答。
安全屋里只剩节拍提示音，一下，一下。
青鸾站在门边，手放在防护阵旁，没有插话。
她也想帮。
可她忍住了。
白玥看着两个方案很久。
她的手指落在第二项上。
“我提交开放式节拍。”
黎珈喉咙发干。
“想清楚了？”
“嗯。”
“我只做旁证，不帮你修，不替你圆。”
“嗯。”
“漂得难看也播。”
“播。”
黎珈点头，把记录格式打开。
“行，那咱俩今天就让他们看看，安全屋不是孤岛。”
白玥轻声接上：“也不是笼子。”
黎珈鼻子一酸，嘴上还硬。
“对，笼子得收门票，这地方穷，收不起。”
公开席边缘，沧玥感到了牵引锚的逼近。
那不是普通设备。
牵引锚会咬节拍。
它会把机械灵核拉进统一节奏，再把偏离写成错。
沧玥体内的皇族权限自动响应。
很熟练。
挡过去。
接过去。
覆盖过去。
把危险全揽过来。
她的手抬了半寸。
机械玩偶在林焕掌心动了一下，小脑袋歪着，发出短短一声提示。
林焕的声音借玩偶传到她耳侧。
“沧玥，救人不只有一种。”
沧玥停住。
林焕说：“不是把所有危险放到自己身上，才算保护。”
“也可以给她留时间。”
“让她的选择站得住。”
沧玥垂下手。
她没有切断共鸣。
也没有覆盖白玥的波线。
她只放出最低限度的共鸣，贴在安全屋外层，把白塔塞进来的杂噪挡掉。
很薄。
薄到不会替白玥说话。
只是不让外头那帮人往她耳朵里倒垃圾。
机械玩偶轻轻晃了一下。
林焕看着安全屋节拍栏，低声说：“对，就这样。”
沧玥没有说漂亮话。
她只是把权限压到最低。
这对她来说，比全力冲上去难多了。
因为克制，比牺牲更疼。
隔离罩边缘，净械局的白色车队被堵在第三悬轨口。
不是袭击。
也不是非法拦截。
秦照衡站在路边，披风被风扯得乱飞，手里拿着一张临时交通协助许可。
前面三辆货车排成一列。
第一辆写着：战时民生物资，豆制品。
第二辆写着：下层医疗回收，需慢速防震。
第三辆最离谱。
车斗里坐着二十多个老头老太，举着“听证庭公开旁听返程团”的牌子。
净械局队长脸都绿了。
“让开！”
秦照衡把许可递过去。
“合法通行。你们可以申请优先道。”
“我们有接管令！”
“接管令不等于撞老太太。”
老太太们齐刷刷扭头。
一个嗓门大的喊：“小伙子，你撞一个试试！我这腰三十年前就不好了，讹不死你！”
零号回声社外环护送队分散在各个路口。
不打。
不骂。
就按规矩走。
一辆车查证两分钟。
一个包子摊开发票三分钟。
有人豆浆洒了，净械局鞋上全是甜味。
队长气得想拔枪。
秦照衡看他一眼。
“拔。公开通道，九十七个直播点。你要敢拔，我敬你是条汉子。”
队长硬生生把手按回去。
这时，秦照衡耳机里响起鸦衡的声音。
“编号发你了。”
秦照衡低头。
一组制式编号跳出。
【牵引锚阵列：Jx-7h-边测改。】
【原测试用途：边境伪域外战争机器残骸情绪污染诱发。】
【调拨源：净械局二级封存仓。】
秦照衡眯起眼。
“你从哪弄的？”
鸦衡那边风声很重。
“钢原死人的仓库。”
秦照衡骂了一句。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鸦衡回得很干。
“能活着收到就不错。”
秦照衡把编号转给闻烛。
闻烛秒回。
【收到，老秦，今日功德加一。】
秦照衡回了三个字。
【少放屁。】
学院学生节点，原本还在刷屏。
【保护白玥！】
【反对接管！】
【祝家滚粗！】
闻烛那条红标砸进来后，黎珈的同学们卡了一下。
然后画风歪了。
【别喊了，工科格式！】
【谁有牵引锚公开参数？】
【我有净械局旧招标表，等我扒。】
【Jx-7h不是医疗锚，是战场残骸锚吧？】
【锚尾回馈阈值不对，普通稳定锚不会高到这个数。】
【情绪噪声注入项被删了一列，妈的，删得跟我期末论文一样敷衍。】
【复核表开了，别水群，填数。】
一群平常上课摸鱼、实验报告拖到最后一天交的学生，这回手速快得吓人。
他们没有再转大字报。
他们按校验格式，把设备批次、测试阈值、调拨仓号、回馈路径一项一项对。
有人把边境公开事故报告翻出来。
有人找到旧版招标图。
还有人把净械局宣传片里露出的设备尾号截了下来。
“同款。”
“尾号改过。”
“涂层编号对不上。”
“这玩意拿来接管证人？接你妈呢。”
学院导师节点冒出一句。
【注意用语。】
下面齐刷刷回。
【收到。】
三秒后。
【这玩意拿来接管证人？接您妈呢。】
导师沉默。
闻烛看着节点笑出声。
“年轻人，真有礼貌。”
安全屋外，净械局车队还在挪。
一米一米地挪。
安全屋内，白玥打开了开放式节拍。
仲裁印接入旁证通道。
黎珈的手放在记录台上，没碰稳定键。
她眼睛红了，但声音还稳。
“旁证人黎珈，记录开始。”
白玥的节拍线先是直的。
随后出现第一个偏离。
低，长，往下坠。
净械局远程端马上标红。
【异常情绪波动。】
白玥开口。
“这是悲伤。”
仲裁印没有打断。
她说：“我听见玥芽旧名进入记录时，节拍下沉。因为那个名字本该早被叫出，不该在很多年后才被捡起来。”
第二段波形升高。
有棱角。
很硬。
净械局端又标。
【攻击性上升。】
白玥说：“这是愤怒。”
“我愤怒，是因为有人把名字拆成样本，把痛苦拆成参数，把反对拆成风险。”
“这不是攻击预备。”
“这是我对伤害的反应。”
黎珈手指在记录台边缘扣了一下，还是没有按稳定键。
第三段波形乱了。
停一下，走一下。
像走到岔路口的人，不肯马上选漂亮答案。
白玥停了好久。
所有人都在等她。
沧玥的最低共鸣挡在外层，白塔的噪声进不来。
林焕没有催。
闻烛也没有发消息。
秦照衡在路口拖住白车。
学院节点把设备参数一条条钉上公开栏。
白玥终于说：“这是迟疑。”
“我被制造时，很多问题已经有标准答案。”
“我以前会选安全答案。”
“今天我迟疑，是因为我在分辨，哪一个答案属于我。”
她看向仲裁印的认证光标。
“悲伤，愤怒，迟疑，都不是故障。”
“它们发生在我身上。”
“也由我提交。”
黎珈低头，把旁证签名按下。
“旁证人确认。未接管，未替代，未修饰。”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一句。
“难看也是真的。”
净械局远程端弹出强制接管提示。
【牵引锚反噬风险升高，建议现场接管。】
几乎同一时间，学院节点的复核表、鸦衡的制式编号、闻烛挖出的预案、秦照衡的路口记录，全被推到仲裁印前。
孟知微把来源校验压上。
祁砚秋补上程序说明。
林焕只加了一行。
【若接管设备原用途为情绪污染诱发测试，则接管行为本身构成现实伤害风险。】
仲裁印转动。
净械局队长在安全屋外终于冲下车。
他离门还有二十七步。
判词落下。
【第四项现实伤害，确认记录。】
【曜庭净械局牵引锚反噬预案，存在将受保护证言者节拍偏离制造为失控证据的风险。】
【现场接管申请暂停。】
【暂停时长：九分钟。】
安全屋里，黎珈怔了一下。
九分钟。
她和白玥最早设过的心跳包间隔。
那时白玥还不太会求助。
黎珈就说，九分钟一次，你不说话也行，给我一个包，证明你还在。
白玥看着那行暂停时长，轻轻眨眼。
“九分钟。”
黎珈笑了，眼泪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蹭掉。
“对，九分钟。”
门外净械局的人被拦在程序线外，脸黑得能拿去刷锅。
门内，白玥的节拍还在偏离。
不漂亮。
不标准。
也不听话。
可它在记录里活着。
安全屋不是孤岛。
九分钟里，每一次心跳包，都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