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签完指印之后,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从羊皮纸上移开,琥珀色指印在晨光里微微搏动,和圈外墨鳞翼尖鳞片的搏动是同一个节拍,退后一步,把圈心的位置让出来。
文契签完了,按照流程,接下来是龙胆书院和铁牙部各自展示过去一年信标共建的成果。
苏云昭在典礼前给两边都发了同样的通知:不限形式,不限时长,但有一条硬性规定,不能只报喜,必须说一件过去一年里做失败的事。
这条规定是赵明远加的,苏云昭当时问他理由,他说:“成功的东西写进典章就行,不用在典礼上讲,讲失败,是让后来者知道这条路哪里摔过人 龙胆书院的迎春典礼不是庆功会,是信标网络每年一次的心跳监测,测出来心律不齐不可怕,测不出来才可怕。”
铁牙部先来。
可汗没有让九部头人逐一述职,他一个人站在圈心,把藤编笼子放在脚边,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感龙士都愣了一下的草原古谚。
这句古谚的直译极短极硬,大意是:火堆烧得最旺的时候,离熄火最近。
他顿了顿,换成中原官话解释:“这是铁牙部老萨满传下来的话。
不是咒语,不是预言,是经验。
草原上的风不定向,一堆火烧到最旺,柴心就烧空了,风一转向,火灭得比点燃时更快。”
他把望南的蛋从藤编笼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蛋壳表面的青灰色纹路在正午日光下极其清晰,搏动节拍平稳如常。
“这颗蛋,是铁牙部历史上第一颗被取名的龙下的蛋,望南的名字是我起的,它自己认的,但它的蛋,我不敢起名,不是规矩不允许,而是我不确定这颗蛋里的幼龙会不会选择接入信标,它可能会,亦可能不会。
如果它选择接入,它就是草原上第一条在破壳之前就已经被信标网络覆盖的龙,如果它选择不接入,它就是草原上最后一条完全独立于信标之外的龙,两条路都是对的,但铁牙部没有准备好同时走两条路。”
他托着蛋站了片刻,然后把蛋放回藤编笼子里。“这就是铁牙部今年做失败的事,我们以为只要开放接入就行了,龙自己选,我们不干涉,但开放接入之后,有的龙选了,有的龙没选。
选了接入的龙和没选的龙之间开始出现隔阂,不是敌意,而是茫然,它们共享同一片草原,但不再共享同一种频率,这种隔阂人看不出来,龙自己也不说,但望南知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望南。
望南趴在驿龙圈的最外侧,和草原龙的半个圈之间隔着一道极窄的草隙,它是唯一一条既接入信标又留在草原上的龙,它的鼻尖方向在信标同步之后一直偏南,但它每天早晨仍然用胸骨在雪地里推一条从帐篷到龙脉核心的路。
“所以铁牙部今年要做一件事:在老龙背裂谷南侧建一处龙族越冬营地,对所有龙种开放,不分信标内外,营地里不设信标监测站,不设感龙士,不设任何铜符,只设火堆,火堆用草原上的干牛粪和枯草根,不用木柴,因为草原上木头比龙鳞还稀缺,添柴的规矩只有一条:最后一个离开火堆的人或龙负责添最后一次柴,可以是接入信标的驿龙,也可以是野生的草原龙;可以是铁牙部的牧民,也可以是路过的宋人商队,火堆不认人,只认添柴的手。”
他说完之后退后三步,把圈心让给龙胆书院。
头人们用指关节在皮袍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草原上的致意方式,不是鼓掌,是表示“你说的话我们会在火堆旁边继续想”。
龙胆书院这边上前的人是符九。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院服,左胸绣的龙鳞纹被秦五娘连夜用细麻线重新缝过,原来的针脚在冰崖底下被银硝结晶磨断了,秦五娘一边缝一边说“你这衣服比灶台上的抹布还破”。
他的逆鳞老龙趴在他背上,三只爪子抓着他的肩膀,尾巴垂在腰侧,鼻尖搁在他后脑勺上。
一人一龙的姿态让铁牙部的老萨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活了快九十岁,见过无数种人龙关系,但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背着一条龙走路,龙的肚皮贴着人的背脊,腹鸣隔着两层衣服传进人的脊柱。
符九走到圈心,在藤编笼子旁边站定,他把老龙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草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空白线装册子,册子封面上现在多了几行字,原本只有右下角一个极小的“九”,现在“九”字旁边新写了“明州”“岭南”“冰崖”三个地名,每个地名后面画了一个极小的火堆符号。
“书院去年做了三件事。
明州废盐场,释放了铁链里的龙炁,硬壳地开始长盐蒿。
岭南地肺,老榕树树心铁链被古频共振重新激活,今年发了新气根。
冰崖地下溶洞,主链同步完成,封板温度升到了和体温一样的温。
三根铁链全部连通,三堆火全部重新点燃。
这是成果。”
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但三堆火点完之后,我在铜符上测到了一个相位差,明州铁链和岭南铁链的搏动节拍相差约三分之一拍,和几年前信标漏拍时期的频率偏移量一致。
当时我判断这个相位差是因为两根铁链各自独立释放、没有经过统一校准造成的,三个月内会自动趋近。”他合上册子,“这个判断错了,三个月到了,相位差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
在场所有感龙士腰间的铜符同时闪了一下,不是异常报警,而是苏云昭在龙图阁值房里远程启动了铜符的实时监测模式。
符九继续说道:“相位差扩大的原因,我复盘了三个月才找到,不是因为铁链本身的校准有问题,而是因为释放出来的龙炁在次生断裂带里遇到了一个驻波节点。
这个驻波节点的位置在临安城北偏西约三百里,夔州路和荆湖北路交界处,一座废弃的采石场,我查了龙图阁旧档。”他看向圈外的苏云昭。
苏云昭站在学生队伍最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旧档里灰袍人符印工厂分布图上有这个采石场的标注,但标注被刮掉了,刮痕下面隐约看得见半个字:‘待’。
我后来在龙脉核心石壁上四代刻字的第七笔和第八笔之间找到了同样的刮痕。
四代在刻字之前,先用凿子在石壁上画了一张极简的草图,然后用凿子尖把其中三个点刮掉了。
其中一个就是采石场。
四代来过这里。
他在采石场发现了什么,但他决定不刻在石壁上。”
符九把册子翻开,“我没有四代凿子尖,但我有老龙的鼻尖,老龙在采石场主矿坑底嗅到了银硝残留,浓度极低,不到明州硬壳地的百分之一。
但它嗅到了另一股频率,古频。
不是从龙脉核心传来的古频,而是从更深处,从采石场底下未被探明的岩层里传来的原生古频。
这股原生古频的波段和龙心化石不完全一致,存在约半度的相位差,它不是被信标激活的,它一直都是活的,在采石场底下不知待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