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九在赵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逆鳞老龙的尾巴尖握在手里,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老龙的尾巴尖被握了太多次,鳞片已经磨出了包浆。
“明州那根铁链被银硝结晶封了太多年,释放之后龙炁里还残留着银硝的杂质,搏动节拍比岭南和冰崖慢半拍,岭南那根和树长在一起,搏动被树汁的粘弹性缓冲了,节拍最稳但传导最慢。
冰崖那根直接插在龙心化石下方,节拍最快最纯,但它没有经过任何缓冲介质。
三根铁链如果各自独立运行,短时期内不会出问题,但时间长了,我算过大概三年左右,节拍差异会导致龙炁在次生断裂带里形成局部驻波。
驻波一旦形成,被释放出来的龙炁会重新在某些节点聚集,银硝可能会二次结晶。”赵明远没有回答同步的技术问题。
他把芦苇杆放回论文封面上,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枚铜符放在芦苇杆旁边,铜符搏动着琥珀色的光,是龙图阁的标准制式信标监测铜符,他问:“你有没有测过这枚铜符的搏动?”
符九接过铜符,放在掌心里感受了片刻,铜符搏动极稳,节拍和墨鳞翼尖鳞片的搏动完全同步。“这是信标网络的基准频率,三根铁链的频率和它都不一样。”
“这枚铜符是龙图阁按照初祖手稿里的原始信标频率参数校准的,但初祖手稿里的基准频率,不是从龙心化石上测出来的,而是从信标网络的第一个节点上测出来的,龙心化石的古频比信标网络老了不知多少年,信标的基准频率和古频之间本来就有一个系统偏差。
这个偏差很小,在信标日常运行中忽略不计。
但你释放的三根铁链直接连通龙心化石的古频,它们释放出来的频率不是信标频率,是更古老的原始古频,你用信标铜符去测古频,当然会有相位差。”
赵明远把初祖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是老松树根的,没有装饰,没有铭文,他把剑抽出来,剑刃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稳的暖金色。
“它不是信标的频率,也不是古频,而是这两者之间的转换器,初祖把古频翻译成信标频率时,用的就是这把剑。”
符九盯着剑刃上缓慢流动的龙炁,忽然伸手把铜符按在剑刃上,铜符碰到剑刃的瞬间,搏动变了,不再是原本那种极规律的机械节拍,而是先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起拍,新节拍和冰崖地下主链的频率完全一致,铜符在自动校准。
“剑刃上的龙炁和主链同步,它在把古频翻译成信标频率,而不是翻译完就固定了,是实时翻译,每一次搏动都要重新翻译一次。”
符九把铜符从剑刃上拿开,铜符重新回到信标基准频率,他明白了,“三根铁链不需要同步到信标频率,它们只需要同步到剑的频率。”
赵明远把初祖剑入鞘,放在符九面前。“剑只有一把,插在龙脉核心,冰崖的同步问题能解,明州和岭南仍然够不着,但你不需要用剑本身去同步,你在明州释放铁链时用了剑尖残片,那片残片是守渊人四代从这把剑上掰下来的,它和剑共享同一个龙炁源。
你只要把残片拿回明州,用同样的方法在铁链上做一次频率校准,明州就能同步,岭南同理,你祖父在岭南铁链上留了半个公式,公式虽然不能同步,但它记录了铁链的初始频率,你用残片反向校准那半个公式,就能把岭南拉进同步。”
赵明远停顿了一下,竹杖在地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刚才说需要三年才会出问题,但你没有算一件事:三根铁链被古频激活之后,释放出来的龙炁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它是龙心化石搏动了数千年的古频,它自己会找同步,不需要三年,最多三个月,三根铁链的搏动会自动趋近同一个频率。”
符九沉默了一会儿,把剑尖残片从领口拉出来攥在掌心里。“明州的硬壳地已经开始长盐蒿了,岭南的老榕树今年发了新气根,冰崖的封板温度升到了和体温一样的温,三堆火都在烧,但火堆不只需要铁链,还需要人添柴,明州有盐七姑,岭南有那个守了几十年老榕树的老人,冰崖谁去?”
赵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竹杖拿起来,杖尾点地,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符九说了一句话:“你刚从冰崖回来,你觉得冰崖需要谁?”
符九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残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钟楼敲响了戌时正刻的更点,赵明远把讲义夹在腋下,竹杖点地,走到讲堂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龙胆书院新生入学,你之前答应过的泉州港那个不会说官话的小姑娘,你教她心龙文,教具你自己准备,教材用苏云昭新编的感龙术基础,扉页上有你写的那段话。”
符九低头看着论文扉页上那段关于火堆的话,他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在“结论”章末尾加了一行字,不是数据,不是论证,不是引用,是一行极小的正楷,笔迹极不规整,但站得极稳:“三堆火。还要点。符九。腊月。”
符九是在卯时正刻走进龙胆书院备讲室的,备讲室在讲堂二楼,房间极小,只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堆满旧教案的松木书架,书架的隔板被历年教案压弯了腰,中间那道弧线和老赵头竹杖的弯曲弧度几乎一样。
他昨晚在龙胆茶肆灶房后院跟逆鳞老龙对练了一整夜,老龙趴在炭炉旁边,他用铜符贴着老龙的肚皮,把腹鸣振动转化成铜符的机械搏动,再握在手心里反复比对。
练到凌晨时,他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振动不是语言,振动就是振动,是龙心跳的物理呈现;教新生心龙文,不应该从符号开始,应该从心跳开始。
他把苏云昭送来的教具在桌上依次排开:一叠心龙文拓片,拓自隐龙渊断柱原石,每一张拓片上的刻痕都保留着初祖剑尖的龙炁残留,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暖金色。
一枚龙图阁标准制式信标监测铜符,一根从冰崖封板旁边带回来的芦苇杆,杆尾有他犬齿留下的极细极小的凹痕,以及一小块从灶房后院炭炉里捡出来的半焦柴头,柴头断面上的木纤维在炭化后呈现出极规整的同心圆纹路,和龙脉核心石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