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下挂着一把铲子,铲子是秦五娘从门口石墩旁拔出来归位的那把,她在铲柄上钻了个孔,用麻绳穿起来挂在墙上,说这是镇店之宝。
当年就是这把铲子把镇龙司的人铲出了门,也是这把铲子铲起了龙胆茶肆灶膛里二十四年来从未熄灭过的第一把火。
老赵头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刻着“勿悔”的旧竹杖。
赵明远把那根陪伴了他从临安到泉州、从泉州到蜀中、从蜀中到龙眠海、又从龙眠海回到临安的竹杖横放在老赵头膝上,杖尾磨损处缠的麻绳被海风、江水、龙眠海的浪、沉龙泽的泥、蜀道的青苔、龙泉的水汽浸透了,每一丝麻线里都藏着几千里路的风尘。
老赵头把两根竹杖并排放在膝上,一根刻着“勿悔”,陪了他二十四年,一根也曾刻着同样的字,陪了赵明远走过所有他没有走过的路。
两根竹杖磨损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杖尾都被石板磨出了月牙形的斜角,他把新杖拿起来,旧杖递回给赵明远:“这根你留着,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这根竹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我都听得见,你爹听得见,你娘也听得见。”
赵明远接过旧竹杖,杖身被老赵头的手掌磨了二十四年,光滑如镜,那些心龙文的笔画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每一道刻痕都泛着温润的光。
他拄着两根竹杖在龙胆茶肆门口站了片刻,一根旧杖握在手里,一根新杖靠在门框边,追云卧在他脚边,右前蹄上那片海藻已经被它用鼻尖挑干净了,只剩下几粒泉州港的细沙还嵌在蹄甲缝里。
秦五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龙胆面,碗底在桌上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
“吃,吃完去城西,韩老头在你爹坟前坐了一早上,谁叫都不走,铁无忌陪着他,两个老头一个跪,一个坐,谁也不说话?!”
赵明远低头吃面,面里多了龙泉水的那一丝清冽,入口微凉,入胃转暖。
秦五娘没有在旁边擦灶台,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撩起来擦了擦手,又放下,又撩起来,反复好几遍,最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你以后不用再逃了,天下太平了,至少太平了这么一阵,以后不管走多远,回来有面吃。”
她说完站起来,把围裙挂在墙上那面“格感并济”木牌下面,和铲子并排。
城西义庄后的歪脖子松下,韩山岳果然还坐着。
他面前摊着那本刚印好的感龙术教材样书,翻开在最后一页,压在赵明霄的“勿悔”碑座上,用一块从沧溟号龙骨上敲下来的压舱石压着,压舱石已经被海龙帮的工匠磨成了镇纸,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沧溟号,赵明霄,龙胤二十四年春归。”
他在这里坐了一早上,把教材从头到尾对着坟念了一遍,念到第四章,铁无忌从坡下走上来,在赵夫人坟前跪下来。
念到第七章,冷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送了一壶热茶。
念到最后一章只念了一个字,停了很久,对着石碑:你儿子回来了。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走上荒坡,竹杖点在碎石路上,老赵头不在场,但脚步声和他走了一辈子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韩山岳听到竹杖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压舱石镇纸往旁边挪了挪,给赵明远腾出坐的地方,教材翻在最后一页,压在“勿悔”碑座上。
“第四十三遍。”韩山岳说,“改完了,这本教材送给新学徒,这个字送给你父亲,格龙杵碎的是龙脊椎,但碎的也是人的良心。
你父亲说这句话时我站在他对面,亲眼看着格龙杵刺进他的龙,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他顿了顿,“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那句话没说完,格龙杵碎的是龙脊椎,碎的也是人的良心,但良心碎了可以拼起来。
他没说完就被拖下去了,后来他把这句话写在绝笔信里,藏在旧宅墙缝里二十四年等你去取,现在我替他说完。”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副铜边眼镜,镜片已经磨得锃亮,镜腿断过用铜丝缠了好几道,镜片上还沾着修正图谱时溅上去的朱砂细点。
这副眼镜陪他改完了四十三年的档案,他把眼镜放在“勿悔”碑座上,压住教材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沾的碎草和泥土,转身往坡下走去。
铁无忌跪在赵夫人坟前,龙爪按在碑座上,暗红色的鳞片从手腕褪到了肘弯,嫁接的反噬还在蔓延,但蔓延的速度比预计慢得多。
龙眠海祭坛激活之后,所有被格过的龙炁都在被调和,嫁接在他身上的龙炁也在被排斥,但排斥的过程不再像以前那样暴烈。
褪鳞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龙爪上残存的龙炁正在缓慢地和自己的心脉重新谈判,不再是吞噬,是谈判。
他说大概是那些新学徒每天在练武场上对着沙地说心里话,沙里混着的龙炁碎片听到了,也替他求了情。
赵明远把教材最后一页重新压在碑座上,他拄着竹杖,追云跟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山脚下,墨鳞从竹林里飞起来,翼展遮住了整片城西的荒野,追云仰头对它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墨鳞回应了。
它右翼上那三道旧伤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嘴里那片玄冥鳞片已经完全变成了月白色,像一片薄薄的、被月光浸透的旧信纸。
秦五娘的龙胆面还热在灶上,竹筒里的龙泉水还剩一半,够泡一壶新茶,铲子挂在木牌下,围裙叠在桌上。
明天他将带着新学徒去蜀中,不是护送,不是代课,是让他们自己带队,邱老海能带队了,沉龙泽的两个少年能做龙骨共振引导,连说书人都能用拓片教新来的学徒认心龙文。
他不需要再一个人骑龙飞过三千里蜀道,那些路已经有了新的行者,而他只是第一个出发的人,而第一个出发的人,也是时候回一趟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