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的条凳上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是昨晚从泉州直接飞回来的,墨鳞降落在城外竹林里时惊起了一群栖在竹梢上的斑鸠,斑鸠的翅膀扑腾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他把守渊人的短剑解下来搁在桌上,盔甲也没脱就倒在条凳上睡着了。
秦五娘半夜起来添炭火,往他身上搭了条旧毯子,毯子上有一股灶膛的柴火味。
灶台上那锅骨头汤已经在咕嘟了。
秦五娘背对着他站在灶前,手里握着那把铲子,铲子前天刚从门口石墩旁拔出来归了位,此刻又在锅里翻搅,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醒了:“追云在后院刨地,刨了一早上,把老赵头种的葱全刨出来了。”
赵明远掀开毯子坐起来,把守渊人的短剑插回腰间,拄着老赵头的竹杖往后院走,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和老赵头拄着它走路时一模一样。
后院的葱地果然被刨了个底朝天,追云站在满地狼藉的泥土和葱苗中间,右前蹄还在不甘心地刨一道浅沟,沟的方向指向东方,它的蹄甲又裂了。
上次修好才两个月,新生的角质层还没完全长硬,被它连着刨了几天泥地,右前蹄侧面那道旧裂纹又渗出了极细的血丝。
追云看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不是委屈,是催促,它的意思是:你来了,我们走。
“走去哪儿?”赵明远蹲下来检查追云的蹄甲。
裂纹不深,但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蹄甲外侧第三道纹路与蹄冠交接处,那里的角质层因为被格龙杵压制了太多年,始终比别的部位更脆弱。
龙怨化解之后追云全身的龙炁都在重新流转,唯独这一处旧伤始终不能彻底愈合,不是运转法没用,是它自己不肯好,它每次感应到东方的龙脉波动,就会用这只蹄子刨地,刨出一道指向东方的沟,蹄甲长好一次它就刨裂一次,像在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什么?!
“玄冥的鳞片已经还给你了。”赵明远按住追云的蹄子,“你在碑林感应到的龙炁碎片,也被竹筒带回来了,你还在刨什么?”
追云把蹄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又在泥地上刨了一下,这次不重,只是在松软的泥土上划了一道浅痕。
李清音从茶肆后门走出来,蹲在那道浅痕旁边看了看,又站起来望了望追云望着的方向,东方。
东方有龙眠海,有海上碑林,有沉龙泽正在苏醒的无名龙骨,有沧溟号的龙首雕像日复一日地对着大海。
追云在碑林感应到的不是某一片具体的鳞片,它感应到的是那片海上所有仍在等待的龙骨,那些没有刻名字的石碑,那些被格龙杵镇压后,连痕迹都没留下的同类。
“它不是要去找玄冥。”李清音把手放在追云额头上,掌心下那块新生的鳞片光滑而温热,“它是要替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的龙,继续刨。”
秦五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搁在井台上。
她把追云的前蹄抬起来按进热水里,蹄甲上的泥垢被热水泡软后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角质层和那道反复裂开的旧裂纹。“这畜生跟老赵头一个脾气,认死理儿!它觉得那些龙骨还在海底躺着,自己就不能让蹄甲长好。”
她把追云的蹄子从热水里捞出来,用围裙擦干,抬头看着赵明远,“你带它去一趟,让它亲眼看看,龙角礁的沉船已经浮起来了,龙骨在浅滩上晒着太阳,沧溟号的龙首雕每天都在向东叫,让它知道那些龙骨不需要它替它们刨地了。”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那把锉刀,锉刀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镜,铁刃上的锉纹已经磨浅了,锉在蹄甲上发出的沙沙声比刚拿到手时轻得多。
追云把蹄子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任他把裂开的角质层一层一层锉平,锉到第三层时,追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和墨鳞每次用额头抵住他胸口时一模一样。
老赵头拄着新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
这根是新削的,三个月前他在龙骨祠堂后面砍了一根毛竹,用柴刀削了三天三夜,削出一根比旧杖更粗、更沉的新竹杖,杖身上也刻了“勿悔”两个字,笔画比旧杖更工整,但老赵头自己说刻得不好,旧杖上的字是他年轻时照着龙骨祠堂断碑拓片刻的,刻了二十四年才刻出那个味道。
新杖上的字太新了,没有二十四年掌纹打磨过的光泽,他看了一眼被追云刨得底朝天的葱地,又看了一眼赵明远手里那把锉刀:“修好了?”
“修好了。”
“这次能管多久?”
赵明远没有回答。
他把追云的蹄子从膝盖上放下来,追云在地上踩了踩,新修的蹄甲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它走到老赵头身边,用鼻尖碰了碰老赵头手里那根新竹杖。
老赵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去吧,早去早回。”
墨鳞在城外竹林里等他们,它卧在一片被它压平了的竹丛上,尾巴盘成一个半圆,嘴里叼着那片已经完全变成月白色的玄冥鳞片。
追云从竹林边缘走进来时,墨鳞站起身,两头龙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追云比墨鳞小得多,一头是格龙印刚褪尽的千里足龙,肩高只到墨鳞的腹部,一头是全黑龙种,翼展能遮住半片竹林。
但追云没有后退。
它走到墨鳞面前,用鼻尖碰了碰墨鳞嘴里那片玄冥鳞片。
它感应了这片鳞片整整一年,在龙马驿马厩里,它第一次感应到东方有龙炁碎片在呼唤时,就是这片鳞片在发声。
现在它终于亲眼看到了它。
玄冥鳞片在追云的鼻尖触碰下发出极淡极淡的暖光,像是在回应一头被格过又被唤醒的千里足龙迟到了二十四年的问候。
李清音把竹筒挂在墨鳞脖子上,竹筒里的水又换过了,这次装的是龙胆茶肆井里的水,老赵头今早现打的,水里还混着后院葱地里被追云刨断的葱叶。
她拍了拍追云的背:“上墨鳞的背,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