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凉了就白瞎了这龙泉的水。”秦五娘把碗推到他面前。
赵明远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但多了龙泉水的清冽,入口时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胃里变成暖流,他吃了两口,停了一下,秦五娘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和上次一样。
“好吃。”他说。
“废话。”秦五娘没有转身,“我做的面什么时候不好吃过,吃完了去龙图阁,苏云昭那小子今天挂新匾,他让冷杉来请了三趟,说你不去他不挂,面子比韩大祭酒还大。”
她说完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还是那副泼辣相,“看什么看?面要凉了!”
龙图阁的正堂里挤满了人。
学徒们穿着新换的青衫站成两排,从正堂一直排到外阁走廊尽头,冷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刚用朱漆描过的木牌,牌上写着“感龙术修习班报名处”。
他身后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也有打着赤脚的渔民。
正堂高悬的“格物致知”匾额已经被取下来了,斜靠在墙角,匾额上那四个字被韩山岳亲手用朱笔一圈一圈地圈了起来,不是划掉,是圈起来。
圈起来的意思是:这四个字没有错,但还不够,格物致知是好的,但格了物之后,还要感物,致了知之后,还要致心。
苏云昭站在匾额原先悬挂的位置下方,手里捧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的不是“感龙术”,不是“心学正宗”,是四个字:“格感并济”。
这是苏云昭自己想出来的词儿,他在藏书楼关了整整一个月,翻遍了龙图阁所有档案,心学派的感龙术,理学派的格龙术,道法自然派的行其道,海上碑林几千对人与龙留下的铭文,最后他在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旧册子里找到了这四个字的出处。
不是韩山岳写的,不是陆九渊写的,不是赵明霄写的,是一个没有署名的守渊人写在龙泉崖壁上的,他写在崖壁上时大概只是随手一记,没想到几百年后被一个理学士子翻出来做成了龙图阁的新匾额。
苏云昭抬头看见赵明远,没有寒暄,只是把新匾上盖的红绸布掀开,露出下面清瘦而锋利的四个大字。“这块匾是龙图阁所有学徒联名写的,每个人写一笔,韩先生写第一笔,陆先生写最后一笔,我没写。”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的匾,不是我的,我的匾在龙角礁,那枚玉扳指我已经嵌在人龙初祖祭坛上了,龙图阁从今天起不再需要首席。”他把新匾递给站在梯子上的学徒,退后两步,“你来挂。”
赵明远没有推辞。
他接过匾,爬上梯子,把“格感并济”端端正正地挂在正堂中央,匾挂上去的那一刻,堂下的学徒们同时鼓起掌来,不是排练好的,是有人先拍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跟着拍。
掌声从正堂传到外阁,从外阁传到门口排队的人群,从人群传到朱雀御街,街上的爆竹声又响了,这一次比早上更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连龙图阁屋檐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韩山岳没有参加挂匾仪式。
他坐在正堂侧间那间原本存放格龙杵的小耳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修正档案,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响。
赵明远挂完匾走进耳房时,他正在修正最后一份格龙图谱,那是四十三年前他亲手绘制的第一张图谱,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
他用朱笔在“格龙杵刺入深度”那一栏打了个叉,旁边用楷书重新写了一行:“此穴禁刺。以心感之,龙炁自通。”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用那根被他折断的最后一把格龙杵改的,铁杆弯成弧形,上面架着七八支朱笔,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那副被铜边眼镜压了太多年已经变形的鼻梁上的旧痕,放在修正完的最后一份图谱上。
“改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四十三年来每一份被我签发的格龙档案,我都改完了,改不完的那些,那些格龙杵已经刺下去的龙,那些因格龙术而死的人,我改不了,我只能把这份档案留给后来的人,让他们知道这条路曾经走到过哪里,又在哪里拐了弯。”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守渊人的短剑,放在档案旁边,乌沉的剑身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剑柄上那枚心龙文石扣微光流转。
“这份档案需要有人继续改,不是改格龙术,是补感龙术,龙图阁的学徒刚转修感龙术,没有教材,没有图谱,没有运转法,他们需要一个人把感龙术写成书,龙泉涨水了,隐龙渊不用守了,守渊人的剑我用不着,但这份档案需要一把刀来裁纸。”
韩山岳看着那把短剑沉默了很久,他认得这把剑,心学三子都知道这把剑。
赵明霄跟他提过,说陈希夷有一柄初祖剑,历代守渊人代代相传,剑锋所向之处龙脉自开。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让韩山岳既嫉妒又害怕的光,那种光他后来在苏云昭眼里也见到过,在赵明远眼里也见到过,现在这把剑被赵明远放在他手边,让他用来裁纸。
“剑不是用来裁纸的。”韩山岳拿起短剑,剑锋出鞘,乌光在昏暗的耳房里一闪而逝,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档案最上面。“但你说得对,感龙术需要教材,我欠了四十三年的债,用余生来写一本教材,不算过分。”
赵明远走出耳房时,正堂里苏云昭正在给新学徒上第一堂感龙术课。
他面前放着一枚龙炁镜,不是镇龙司那种测龙炁浓度的冷冰冰的铜镜,是他自己改过的,镜面上镀了一层心龙文符刻,镜背嵌着一片雪君褪下来的银白鳞片。
这面镜子能感应到人与龙之间的共振频率,共振越强,镜面越亮,他让每个学徒轮流把手放在镜面上,什么都不做,只是想他们见过的最让自己心动的一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