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
他转过身，看见李清音站在渊门外的石阶下，手里握着断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站了很久？
“你没吹。”
“它没响。”李清音把断笛递给他，“也许它知道你会回来。”
赵明远接过断笛，笛身温热，是她握了一夜的体温。
太阳从隐龙渊的崖顶升起来，把满壁的心龙文石刻照成了金色。
赵明远最后一次在老松下坐下来，把从泉州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重新理了一遍，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再加一把龙钥，就能打开那扇陈希夷不肯说出名字的门。
合亦须还！
他默念这四个字，代价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他知道，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小石头赶着大石送他们到龙眠山脚，索桥在晨雾中微微摇晃，桥那头的密林仍旧幽深如墨，但归路已经不像来时那样让人害怕。
林若溪站在桥头，赤足踩着一块刻满心龙文的石板，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用蜂蜡封着。
“这是龙泉的水。”她说，“带回去给她喝，每天一滴，能撑到临安，省着用。”
赵明远接过竹筒，竹筒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点了点头，把竹筒递给李清音。
李清音接过竹筒，对着林若溪深深一礼，林若溪没有侧身避开，她站着受了这一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墨鳞叼着的那片玄冥鳞片。
“它快变色了。”她说，随即转身走回了密林深处，赤足踩过松针，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船从江州出发，顺江而下。
来的时候走了七天，回去顺流，三天就能到泉州，江水比来的时候更急，蜀中下了几场暴雨，水势涨了大半，江面浊浪翻涌，两岸的崖壁被水雾罩得影影绰绰。
老康依然掌舵，烟杆叼在嘴里，仍然没点火。
赵明远站在船头，墨鳞蹲在他肩头，幼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大，从巴掌大小变成了成年猎犬的体型，鳞片也从软绸变成了温热的铁甲，原本奶声奶气的低鸣现在变得低沉而有力。
它嘴里仍然叼着玄冥的鳞片，但鳞片的颜色正在变淡，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半透明的银白。
像一片正在褪色的记忆，赵明远猜想，等它完全褪尽的时候，墨鳞就不再是玄冥的影子了。
它会成为它自己。
他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在船头盘腿坐下，闭上眼，尝试运转心法。
羊皮纸图上画的龙炁运转周天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每一处节点都对应着人体的心脉位置，每一道流转都标注着与龙的共鸣频率。
他的龙炁沿着心脉缓缓流动，断笛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暖光，能感觉到墨鳞的呼吸与他的呼吸正在同步，不是刻意为之，是自然而然。
这时，突然想起了陈希夷没有说完的话，铁无忌亦没有说完的话，心龙七问第六问的影子说的那句话：“墨鳞会在龙怨爆发的那一刻站在裂缝前，用身体承受四十三年积累的痛苦。”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笛。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轻声说，“我们一起还。”
墨鳞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就像它在断柱前做的那样，就像人龙初祖碑上刻的那样。
江风灌满帆篷，推着沙船向东疾行。
泉州港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浮现，万龙港的船桅如林，海龙帮的旗在桅顶猎猎作响，负岳龙仍在码头上排队，风里燕仍在海天之间织网。
一切如旧，只是他不再是来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柳三娘站在码头上，靛蓝色的窄袖长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看到赵明远从船上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枚海马印章塞进他手里。
“泉州港所有海龙帮的船，凭这枚章都能调。”她说，“你要去临安，那里是龙潭虎穴，韩山岳还在，镇龙司还在，但你需要船的时候，有人会应。”
赵明远握紧印章，他想说谢谢，但柳三娘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和第一次在龙涎阁见到时一模一样，利落，强硬，不需要任何人谢她。
孙四海在泰安牙行门口等着，旱烟杆终于点上了火，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秦五娘又来信了。”他把信递过来，“信上说，面还留着，老赵头还是那句话，追云想你了。”说罢，摇摇头，“这老小子。”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同一个位置。
“孙掌柜，我爹的旧宅在龙骨祠堂隔壁，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孙四海沉默了，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知道，那是赵明霄在临安最后的住处，他被抓之后，那间宅子被镇龙司封了二十四年，没有人进去过，据说宅子里还留着他当年的东西。”他磕了磕烟灰，“你要回去。”
赵明远点了点头，孙四海没有再问，他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儿里的伙计喊了一声：“今天不接客了，去码头订三张到临安的船票。”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巷子，吹得门楣上的木匾轻轻摇晃。
赵明远站在泰安牙行的门口，把怀里的东西又数了一遍，羊皮纸图、断柱记忆、绝笔信、断笛、玄冥鳞片、海马印章、两封秦五娘的信。
他从临安逃出来时，身上只有三十两碎银、一截吹不响的笛子、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黑龙。
现在他要回去了，带着心法、运转法、龙钥，带着墨鳞，带着李清音，带着父亲没有喝完的茶。
墨鳞从他肩头跳下来，在码头的石阶上站定，昂起头，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那声龙鸣穿透了码头的喧嚣，穿透了海风的呼啸，穿透了万龙港千帆竞发的桅杆与龙翼，传向天际。
这次不是威胁，不是召唤，不是宣告，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