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夕,一场罕见的极北黑风寒潮,毫无征兆地在半夜扑进了东域腹地。
这一夜,天上的“枯”终于彻底压到了最底层。
往日里还能靠着稀薄灵气勉强维持温饱的练气期低阶修士,在睡梦中突然觉得丹田气海像是被人拿针扎破了一样,最后一丝游离灵力顺着毛孔散入天地。青云宗、紫霄宗、剑宗山门外头那些活了许多年的耐寒灵松,在刺骨黑风里头,树皮咔嚓咔嚓地成片冻裂,漫山遍野的山林在一夜之间化作了毫无生机的枯木死林。
整座东域大地,除了铁砧山与停炉会铺出去的地下铅封导热管网之外,再也找不到别处热源!
夜深时分,铁砧山南坡半山腰那间挂满大黑木板的门板屋里头,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屋子正中央的长条大木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成排用红铜丝串联在地下母线上的传音测温玉简。这是陆舟带着姜砚和孔算手在过去这阵子里头,替东域各处新并入停炉会的村镇与矿区副炉装上的“远端读数哨”。
往常到了下半夜,这些玉简全都泛着温和的淡绿色微光;可今晚外头的黑风寒潮实在太毒了,各处村镇和矿棚里头住着成群结队新逃荒过来的老人、妇孺和掉了境的修士。为了不叫人冻死在屋里,各处的司炉工匠纷纷把进水阀和送料杆推到了顶格!
“先生!何大娘!不对劲啊!”
守在桌案东头的孔算手猛地抬起头,指着最前排那几块突然由绿转黄、并且开始急促闪烁红光的玉简,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刷地冒了出来,“外头风太大,地面冻土层把管道的热量抽得太快了!落狄口、北坳柳树沟、还有老鸹岭那边的新炉,全都在往里头猛推料砖!各处炉子连在同一条地下液金导热母线上,热流撞在一块儿起共振了,膛温正在往红线上头蹿!”
坐在门板底下的何周氏猛地站起身来。老太太虽然不识得几个大字,可那双常年看火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瞧见桌上的玉简里头,已经有整整三十块亮起了刺眼的血红光芒,而且闪烁的拍子快得跟急雨打芭蕉一样!
若是在早先,遇到这种成片炉子同时过热共振的死局,唯一的法子就是陆舟亲自飞过去,用他那双手一口一口去按炉膛。可如今这三十处副炉散在方圆百十里的各个山沟子里头,哪怕陆舟长出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在同一刻跑遍所有地方!
更何况,门板上头早就立下了铁规矩——先生的手,在地上不算数!
“慌啥!都给老身坐稳了!”
何周氏抓起手里那根敲钟用的枣木槌,当的一声砸在桌角的铜锣上,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在门板屋里炸开,“咱们停炉会四千户人家按了手印立的规矩,难道是摆着好看的?!每一口炉子跟前,都有咱们自个儿挑出来的停炉人守着!二妮、姜砚、孔算手,把这三十路玉简的通话全给老身接通!按着从东往西的号头,一家一家给老身喊停!”
“是!”
右眼好端端、左眼蒙着白布的二妮头一个扑到桌案前,双手抓起最前头的几块滚烫发红的玉简,对着里头扯开清脆的嗓子大喊:
“落狄口秀禾婶子!老周叔!杜四哥!膛温过红线刻度了,母线回流顶死,听门板屋口令——扳杆子,停炉!”
仅仅过了片刻工夫,那几块玉简里头同时传来了铁销子被大锤砸断的哐当巨响,紧接着是秀禾与杜四带着风雪呼啸声的嘶吼:
“落狄口东头炉,停了!”
“西头炉,停了!”
“村口炉,插销已拔,停了!”
随着这几声呐喊,桌上最前头的血红玉简瞬间暗了下去,跳回了安全的淡黄色。
可还没等二妮松一口气,旁边姜砚和孔算手手里的玉简反倒红得发紫了——因为落狄口的炉子一停,整条地下管网的负压瞬间全挤到了北坳和黑石岭那些正在满负荷狂烧的炉子头上!
“北坳柳树沟!鄂大个!你们那片改膛炉共振过载了,快停!”姜砚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此时此刻,北坳柳树沟大石棚里头,狂风卷着鹅毛大雪从棚顶缝隙往里灌。正中间那口领头的母膛被憋得通红,连固定底座的生铁铆钉都在咯吱咯吱往外蹦,滚烫的白汽顺着泄压缝喷出老远!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鄂大个,赤着上身站在十九口炉子的总连杆跟前,听见腰间玉简传来的吼声,双目圆睁:“北坳的弟兄们听真了!门板屋喊停了!给俺老鄂一齐往下压!”
“嗨——!”
成排精壮汉子顶着扑面而来的滚烫白汽,同时死死抱住各自跟前的熟铁停炉杆,跟着鄂大个的口令往下一压到底!咔嚓、咔嚓整齐划一的机括落锁声响起,各口炉膛底下的托料铁板同时翻转卸料,狂暴的火苗瞬间压下去了一大半!
“北坳的炉,全停了!”鄂大个擦了一把被白汽燎出水泡的脑门子,冲着玉简瓮声大吼。
紧接着,传音接力棒传到了最西头的黑石岭工棚!
“黑石岭第七号副炉!王腾!最后这几口炉子全压在你们黑石岭这一支上了,快扳杆子!”孔算手对着最后几块烫手的玉简嘶声大喊。
黑石岭第七号副炉的砖房里头,前些天刚接过停炉杆的王腾,此刻正死死盯着炉壁上头那根已经抖到红线最顶格的水银温度计。炉膛里头发出的高频嗡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身后工棚里头那两百多个昔日同门正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只要他这会儿怕死往门外头跑一步,这口副炉顷刻之间就会炸膛;可要是上去扳那根已经烧得发红的熟铁总杆,他这双只剩练气层修为的肉掌,立马就得脱掉一层皮!
“陆舟说过,红线到了不扳杆子,我连人都不配做!”
王腾猛地咬破舌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布围巾胡乱缠在双手掌心,迎着灼人的热浪一步扑到炉膛侧面的总机括前,双手死死扣住那根滚烫的熟铁停炉杆!
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轻响,浓烟从掌心的破布条里头冒了出来。王腾疼得浑身青筋暴起,喉咙里头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整个人挂在铁杆子上往下猛拽!
哐当——!生铁插销应声崩断,托料板轰然落槽!与此同时,黑石岭另外几座工棚里头也接连传来了沉闷的落锁巨响!
“黑石岭第七号炉。停了!”王腾瘫坐在滚烫的砖地上,举起血肉模糊却稳稳当当的右手,对着玉简哑声喊道。
整整一夜,在风雪肆虐的东域大地上,三十处炉房先后响起了三十声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的“停”!
门板屋里头,二妮、姜砚和孔算手刚想欢呼出声,脚底下的南坡山体却突然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好!”天机老人从门槛上蹦了起来,指着门外南坡顶上的主母炉方向,失声惊呼,“外头那三十口副炉在同一刻里头一齐刹停,管道里头积攒的反冲余热和回流灵子没处去,全都顺着地下液金母线倒灌回咱们铁砧山的总炉来了!”
众人冲出门板屋抬头往坡顶上一看,只见南坡顶上那座高耸的总换热塔已经被倒灌回来的狂暴能量冲得通体赤红,地下埋设液金母线的山道上头,积雪在眨眼之间全部汽化成漫天白雾,连地面厚重的青石板都被顶得一块块往上拱起!
要是任由这三十路相位杂乱的反冲热流撞进总母炉,不用外人来攻,铁砧山南坡自个儿就得被顶穿一个大窟窿!
然而,就在那股狂暴的反冲洪流即将撞穿总换热塔的刹那。一道穿着单薄青布衣衫的身影,早已不声不响地盘膝坐在了南坡最高处的主母炉顶盖正中央。
陆舟双手平按在滚烫得足以融化精铁的母炉钨钢顶盖上,闭着双眼,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别慌,他没去按副炉,他在拿自个儿给整张网当压舱石呢。”凌霜按着霜寒剑站在石阶下头,仰头看着风雪中那道稳如泰山的背影,轻声说道。
在陆舟的视野读数层里,那些从四面八方倒灌回来的反冲热流与电流,就像是成群脱缰乱撞的野马。换做任何旧轨元婴修士上来硬堵,瞬间就会被这股庞大的能量撕成碎片。
但陆舟没有堵。他丹田深处那颗三寸大小的简并态核流体金丹轰然全开,超高强度的环形托卡马克磁场瞬间透体而出,像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电磁大网,直接罩住了整座南坡地下的液金母线总枢!
紧接着,陆舟将自己这具重达三吨、由高熵灵合金与简并态骨架铸就的躯体,直接化作了整张热网的“中心磁流体阻尼器”——凡是波峰过高的反冲电流,先一步引入他体内的脊索副堆与经脉回路里头削平峰值;凡是波谷滞后的余热,再由他的主堆芯补上一缕精准的同频脉冲!
嗡——!一声低沉悦耳、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共鸣声从母炉底座传遍了整座铁砧山。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在地下管道里头横冲直撞的反冲狂流,在陆舟这颗人形压舱石的强行调相与稳压之下,竟奇迹般地被梳理成了一股步调完全一致、温和而又绵长的暖流,顺着回水管道重新平平稳稳地流向了东域四千户人家的炕洞与火墙!
总换热塔上头的刺目红光渐渐褪去,化作了温润的暗金色。黎明将至,暴风雪渐渐停歇。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铁砧山南坡上时,从山脚下的落狄口、北坳柳树沟,一直到西头的黑石岭,成百上千根青砖烟囱里头,同时升起了袅袅不绝的白色暖汽。没有一口炉子炸膛,也没有一户人家受冻!
这是铁砧山的万炉,头一回真正连成了一张打不烂、冲不垮的大网!陆舟从母炉顶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手腕。还没等他走进门板屋喝口热水,守在观星台上的姜砚突然连滚带爬地举着单筒窥天镜冲了过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先生!刚趁着雪停云散,我拿天顶那十五根杆子的反光对了一遍月亮背面的坐标!巡天司监正升空的那三条大船,还有后头送上去的补给船,全被十五根杆子的阴影照出来了——他们压根没进那座石室!那三条船就停在石室绕着兜圈的轨道外沿上,一动不动,像是在那儿专门等着谁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