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真人是八月二十七晌午到的铁砧山,没走山口。
他打东边那片松林上头飞过来,飞得歪歪扭扭,身后拖着一只大麻袋,麻袋沉,坠得他一会儿往下栽一截,一会儿又拔起来。山口那两根杠子底下的兵仰着脖子瞅他,瞅着他打头顶上过去,有一个拔了刀。刀拔了一半,不知道该冲着天上砍哪儿,又插回去了。
老头落在炸坑边上,落得太猛,一屁股坐在琉璃碴子上,哎哟一声蹦起来,拿手捂着屁股骂。骂完了,把麻袋往地上一墩,墩得袋口松开一道缝,里头的东西哗啦一响,是灵石,一块挨一块,青白青白的。
“一千块。”他说,“老夫数了三遍,路上又数了一遍,一块不少。”
陆舟打铸场里出来,后背上盖着秀禾那块布,布底下是獾油,走一步,獾油味儿跟着飘一步。
灵石是坡上那一千四百块液钱里的。昨儿夜里驼背老头在玉简里报的,说会里按了手印,各处的户捎话来认,认的是拿一千块,余下四百块留着买米。驼背老头报完了,又添了一句,说何婶把她攒的鞋底子钱也折进去了,折成铜子,托烈火真人捎几斤废丹来熬液。
陆舟问废丹呢。
烈火真人一拍大腿,扭头往山口那头瞅。
“叫人截了。”他说,“老夫拎着两样,灵石袋子沉,搁在前头,废丹那一兜轻,挂在腰上。打杠子上头过的时候,底下那帮兔崽子拿钩竿子钩,钩着了那一兜,老夫一使劲,兜子带子断了。”
他说着把腰上那截断了的带子扯给陆舟看,带子是麻的,断口毛毛糙糙。
山口那头这会儿正热闹。甘承德又坐着轿子过来了,轿子后头一个兵举着那一兜废丹,兜子是蓝布的。叫钩竿子扯了个口子,里头黑乎乎的丹渣往外漏。轿子在铸场门口停下,甘承德下来,冲烈火真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叫了一声老真人。
“丹堂的废丹,”他说,“熬出来就是液。盟规上写着,丹堂之液须过司。废丹也是液,甘某替司里代管。”
“那是老夫丹房地上扫的渣!”烈火真人说,“老夫扫地也要过司?”
“扫出来的东西要往铁砧山送,就要过司。”甘承德说。
烈火真人气得胡子直抖。他扭头又瞅那袋灵石,瞅了一眼,往前跨了一步,一屁股坐在麻袋上了。
“这个呢?”他说,“这个也过司?”
甘承德瞅着那袋灵石,瞅了好一会儿。
“这是坡上的钱。”陆舟说,“丹堂欠坡上的液钱,三月里门板上记着,裘书办跟驼背两人对过的数。老真人是来还账的。”
甘承德没马上说话。他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扇子上那朵荷花叫日头晒得褪了色。陆舟知道他在掂。灵石是账,账是会里的,会不归司,这话是他自个儿当着三千多户说的。可那兜废丹熬出来是料,料是往天上去的,天上的炉归巡天司,这是庾大人的钧谕。他两头都占着理,他拿了一头。
“老真人还账,”甘承德说,“甘某不拦。”
他冲那个举着废丹的兵摆了摆扇子,兵就把兜子拎回山口去了,一路走一路漏,漏了一溜黑渣子。
烈火真人还要骂,陆舟拿手腕子碰了碰他胳膊,他就不骂了,坐在麻袋上喘粗气,喘了半天,拿袖子擦脑门上的汗。
“老夫那几口炉,”他忽然说,“压不住了。”
陆舟扭头瞅他。
“打月半起。”烈火真人说,“火苗子一会儿蹿起来,一会儿又趴下去,趴得跟要灭了似的,老夫往炉膛里添灵石,添一块,蹿一下,添完了接着趴。老夫炸过十一回炉,炸之前啥样老夫清楚,这不是要炸,这是要饿。”
他说完了,把腰上那截断带子攥在手里,一圈一圈往指头上缠。
“你走之前给老夫说一句,”他说,“是不是天上那个东西闹的?”
“是。”陆舟说。
烈火真人不吭声了,缠带子的手也停了。
那天后晌,陆舟在铸场那面墙上写了三个日子。
墙上那张封条还贴着,糨糊干了,翘起一个角。他在封条旁边那个圈底下另起一块地方,拿炭条写,写得一笔一画的。佟九、栓子、秀禾、烈火真人、裴戍,五个人站在他身后瞅着。
头一个日子:九月初九子时。
“打那间屋子跟前走。”陆舟说,“那天石屋子兜到空地方偏东北那一边,我到那儿接上人,转身就走,一个时辰也不多待。”
第二个日子他没写日子,他画了一个弯,弯是贴着月亮那个圈画的,画得紧紧的,跟拿手捏着月亮边儿拐过去一样。
“回来不走直的。”他说,“贴着月亮走一圈,借它一把劲儿,甩回来。”
佟九瞅着那个弯,瞅了半天。
“月亮也能借劲儿?”
“能。”陆舟说,“往它跟前凑,它拽你。拽得巧了,你不用喷,它替你喷。”
他没往下讲。这笔账他算了一宿,算到天亮才算出个大概:甩得好,差的三成能省回来;甩得不好,省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是差着。甩得好不好,得到了月亮跟前才知道,墙上算不出来。
那兜废丹叫甘承德截了,料房里的料砖只有这么多,这三成,就只能拿这一个弯去换。
第三个日子:九月二十一子时,落铁砧山炸坑。
“打初九到二十一,”陆舟说,“十二天。”
秀禾扭头瞅那袋灵石。她算得快,铁砧山熬液的账一直是她记。
“四个人。”她说,“一天吃多少?”
“七十块。”陆舟说。这个数是他照天机那座回气阵算的,七月里铁砧山那一袋子装上船,三个人撑二十来天,他记着。四个人,壳子比那条船的小,一天七十块上下。
“十二天,八百四。”秀禾说,“一千块,剩一百六。”
“够两天多一点。”陆舟说。
“你呢?”秀禾问,“你不吃?”
“我不用气。”
秀禾瞅了他一眼,那一眼没瞅他的脸,瞅的是他后脊梁上盖着的那块布。她没再问,低头拿指头在围裙上划,划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两天多,”她说,“路上要是耽搁了呢?”
陆舟没答。
他算过。灵石是一样,还有一样是天机。回气阵靠人催着转,灵石是料,老头是那个按火的。老头如今跟他一个境界了,拿金丹撑阵,撑得住多少天,陆舟拿自个儿的丹掂过,至多十五天。打初九起,十五天是二十四。二十一落地,余三天。
灵石余两天,老头余三天,月亮那个弯要是甩得不好,料差着。三样都紧,紧得一样比一样薄。
他没把这些写上墙。他把炭条搁下了,冲佟九说壳子打吧。
壳子是当天夜里开打的。
照陆舟画的打,比七月那条船的壳子小一圈,四个座,打成一个圆的,跟一口倒扣的大锅似的。锅底留一个口,口上是陆舟坐的地方,他坐进去,两只手打口里伸出去,掌心冲外。挡板不在这儿打,挡板在天上,在石室边上那条空船上,到了那儿拆下来,砌在锅底跟他中间。
化铁炉又点上了,风箱拉了一宿,四个后生轮着拉。山口那头的兵叫这动静惊起来,跑过来两个,扒着门框往里瞅,瞅见佟九在敲一口大锅,瞅了半天,又回去了。
栓子拿大锤砸铁皮,砸一锤,铁皮上起一个坑,坑挨着坑,一宿砸了三张。秀禾熬液,熬一罐,搁一罐,搁满了一墙根。那娃睡在料房的草堆上,攥着那块钨渣,睡梦里拿它敲草,敲一下,嘴里嘟囔一句,嘟囔的啥谁也听不清。
烈火真人没走。他在铸场门槛外头坐了一宿,跟裴戍挨着坐。俩人一宿没说几句话,烈火真人打腰里摸出半壶酒,喝了一口,递给裴戍,裴戍摆了摆手,指了指自个儿那张没嘴唇的嘴。烈火真人愣了一下,把酒壶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自个儿也没再喝。
后半夜,陆舟一个人去了料房,把那袋灵石倒出来,一块一块数。
数到第三百几十块的时候,他摸着一块不一样的,比别的小,青里透黄,上头拿指甲刻了一道印子。他借着灯瞅那道印子,是个“何”字,刻得歪歪扭扭,刻了好几遍才刻深。
他把那块灵石单搁在一边,接着数。数完了,一千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连那块刻了字的。
他把刻字那块揣进了夹袄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块白布叠的方,是凌霜的,叠得四四方方,叫他揣得软了。两样东西挨着,他隔着夹袄按了按,把手拿开了。
墙上那个“十四”底下,这几天陆续添了“十三”“十二”,都是秀禾添的,她不会写别的,就会写数。天亮的时候她又添了一行,写的是“十一”。
晌午,陆舟拿玉简喊了一回坡上。
接的是何周氏。她说她这几天不回落狄口了,就在门板屋里待着,夜里跟驼背老头一人一头,睡在门板底下。玉简挂在门框上,离她脑袋一尺远。冬生他爹叫秦大有拉回家去了,说是脚上冻掉趾头那块流脓,得有人在家里烧水。
“婶子,”陆舟说,“那块灵石。”
“啥灵石?”
“刻着字的那块。”
何周氏在那头静了一下,静完了说她不知道啥刻字不刻字,一千块,俺们点的是数,数对了就中。她说完了,又说先生你走的时候喊一声,俺得知道你啥时辰上去的,俺好掐着。
陆舟说中。他攥着玉简没挂,听见那头驼背老头在门板上写字,笔尖戳了一下,戳得很响。
八月二十八,傍黑,那口大锅打出来了。
佟九拿锤子把锅沿上最后一个铆钉砸平,砸完了,往锅里瞅了一眼,扭头冲陆舟点了点头,没说话。陆舟把料罐一只一只往锅底下码,码好了,拿麻绳捆住,捆完了,把那根细铁管拧在后腰眼上。
管子坐进去那一下,他背上那层新结的痂又裂了。
山口那头点着火把,甘承德的轿子停在杠子后头,没过来,轿帘子撩着一角。
陆舟正要往锅里坐,裴戍打门槛那头站起来了。他走得慢,走到陆舟跟前,站住了,打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拿那只缠着黄布的右手递过来。
是一块玉简,比坡上的大,铜包角,上头刻着星斗纹,跟他在八月初二递过线的那一块一个样,就是旧些,铜角磨亮了。
“头一只上那块,是这块的对子。”裴戍说,“这块是天象房听头一只的,四月里放完了,就搁在库里,没人再听过。我拿出来了。”
陆舟接过来,攥在手里,玉简是凉的。
“挨近了,它会串。”裴戍说,“你听见那三下,就找得着他。”
他停了一下。他那张没嘴唇的嘴动了好几回,动到末了,才把后头那几个字咬清楚。
“带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