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后晌,鲞鱼湾那座台的回话到了。
是姜砚转过来的。守那座台的姓侯,瘸一条腿,在湾里补了四十年网,台子是他拿补网的工钱换的差事,一个月三百个铜子。姜砚叫他挨家挨户去说,十二晌午以前,往后山上走,走出二十里去,走到坡背面,等天黑了再回来。
“他说了一晌午。”姜砚说,“说动了一半。”
“那一半呢?”
“明儿开海。”姜砚说,“一冬天没下网,鱼汛就这几天,船都刷好了漆,网都晾干了。老侯说,他挨家去说,天上要掉东西下来,人家问他掉啥,他说不上来,问他听谁说的,他说听黄羊滩一个老头说的。人家就笑,说老侯你守那台子守傻了,那铜管子一年响不了一回,响一回你就当天塌了。”
陆舟没吭声。
“老侯自个儿没走。”姜砚说,“他说他那条腿走不了二十里,再说台子得有人守,他守着,掉下来他好瞅见,回头跟老朽报个数。”
凌霜蹲在边上,板子搁在膝盖上,炭条在手里攥着,攥得指头尖都黑了。她抬头瞅陆舟,陆舟也瞅她,俩人谁也没说话。
裴戍坐在驼鞍上,离他们五六丈远,脑袋耷拉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挂甲片那个兵蹲在他边上,拿一块湿布给他擦右手,擦一下,他那只手抽一下。
日头往西沉了。
陆舟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夹袄脱了,叠了两叠,搁在凌霜脚边上。夹袄里头揣着的东西他昨儿夜里就掏干净了,帕子在凌霜那儿,土黄信封他压在了台底下一块盐壳子底下。
“明儿晌午,”他说,“你瞅东边。”
“瞅啥?”
“瞅见啥算啥。”
凌霜没站起来。她把那件夹袄拿过来,搁在自个儿膝盖上,跟板子摞在一处。
驼鞍那边咳了一声。裴戍醒着,那只右眼睁着,打耷拉的脑袋底下往这边望。
“陆先生。”他说,“上去了,要是瞅见那只葫芦,替我瞅一眼。”
“瞅啥?”
“瞅瞅它走得稳不稳。”裴戍说,“那上头坐的三个人,有一个我认得,打小一个巷子里长大的。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他要是回不来,叫我别去他家说。”
“你说了没有?”
“还没到说的时候。”裴戍说完,又把脑袋耷拉下去了。
玉简在陆舟怀里烫了一下,就一下,他掏出来,那头没人说话,就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喘了一阵,还有二妮在远处喊常顺。他听了一会儿,那头的喘气声停了,天机老人说了一句“老夫在坡上瞅东边”,玉简就凉了。
陆舟退出去十几丈,掐诀。
手一攥,掌心那层痂就裂了,裂得比哪回都响,他自个儿都听见了,嘎巴一声,跟踩碎了一层薄冰似的。血顺着指头缝往下淌,淌到盐壳子上,渗进去,渗出两个小红点。他没松诀,脚底下那股热往上托,托着他离了地,一丈,十丈,往上走。
他飞得很快,比打坡上来那天快得多,那天他是怕晃,这回他是怕慢。
盐泽在他脚底下一点一点缩小,白的一大片,缩成一块,缩成一个巴掌,缩成一枚铜子。天越来越暗,先是蓝的,后是紫的,末了黑透了,西边那轮日头还挂着,可它照不亮天,就照得他身上一半亮一半黑。
到了两百里,他站住了。
站住了也不是真站住,是跟着那十一根杆子一块儿绕。他头一回上来是一年多以前。那回他觉得这地方静,静得连自个儿心跳都听得见,这回他没工夫觉得静,眼睛一睁就在找杆子。
最东那根在他前头三四十里,最西那根还在地那边,没转过来。当间那几根一根一根亮着,跟钉在黑布上的一溜针。
他要的是第三根跟第四根。
那截膛这会儿在他底下,比他低,绕得比他快,一个多时辰就追上他一回。要拿杆子撞它,杆子得往下沉一截,沉到跟它一样高,还得赶在它从鲞鱼湾那条带子上过去之前,撞个正着。
杆子不会自个儿往下沉。得他去推。
他追上第三根,贴过去,两只手摁在杆身上。杆子冰凉,凉得他掌心那层血痂一下子就冻住了,冻住了倒好,不往外淌了。他掐诀,掌心往外喷火,喷的是丹田里压出来的那一股,一下一下,喷一下杆子往下沉一丝,喷十下沉一尺。
喷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左手那层新皮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有一下他没掐稳,诀一松,那股火喷歪了,人叫顶得往后一翻,翻出去好几里,翻得天跟地在他眼前转了好几个个儿。他拿右手死死掐住了,才把自个儿正过来,正过来一看,第三根杆子叫那一下喷歪了,头冲下沉得太狠,沉过了。他又追回去,绕到杆子底下,往上托,托回来那一截,又搭进去一只手的皮。
他没低头去看,看了也没用。他换右手。右手掉了,再换左手。左手底下掉完了皮的那层肉是红的,冻得发紫,紫里头渗血,血一出来就冻成小冰碴子,一颗一颗挂在指头上。
一宿。
中间有那么一阵,他想起二妮包的那几张饼子,糊的压在最底下,好的码在上头。他想起凌霜头一回上来那天,头一口气吸不进去,憋得脸都青了,缓过来以后,她头一句问的不是高,不是冷,是底下这会儿是啥时辰。他当时答了,答得一板一眼,这会儿想起来,那会儿她大概是想家了,想青云宗那口钟。他一个人在两百里上头悬着,琢磨了半天这个,琢磨不出个对错来,也就不琢磨了。
第三根推完了推第四根,第四根推完了,他回头算第三根沉得够不够,不够,再回去推。中间那截膛打他底下过去了四回,一回比一回低,一回比一回快,最后一回过去的时候,他看清了。
是个黑乎乎的东西,比他想的小,就跟坡上那口膛差不多大,翻着跟头往前走。底下那一头是暗红的,红得不亮,跟灶膛里压着的炭似的,红里头往外冒一缕一缕的白烟,叫那么点稀得不能再稀的气一刮,拖出去老长。
他读数层上那一行数,打它底下过去那一会儿,蹿得眼眶子发烫。
天亮了。
天亮在两百里上头不是一下子亮的,是地边上先起一道金线,那道线一点一点变粗,变成一弯,变成一大片。底下的地还黑着,海还黑着,可他已经能望见东海那一条长长的岸线了,弯弯曲曲的,跟拿炭条在板子上随手画的一道似的。
鲞鱼湾在那条线上,太小,瞅不见。他能瞅见的是岸外头一溜一溜的白点子,那是船,开海的船,刷了新漆,一早就出去了。
十二,晌午。
那截膛从西边转过来了,最后一圈,低得已经擦着气走了,身后拖着一条火,火越拖越长。第三根杆子在它前头,第四根在第三根后头半里,两根都沉到了它那个高度,都在等着。
陆舟悬在边上,两只手垂着,手上已经没有皮了。
第三根撞上去了。
没声。两百里上头听不见声。他就瞅见杆子的头跟那截膛的肚子碰在一块儿,碰得火星子四溅,膛叫顶得一歪,翻了个更大的跟头。往北偏了一截。偏得不够。他算过,一根杆子顶不偏它,所以要两根。
第四根跟上来了。
第四根撞的是膛的屁股,就是那暗红的一头。撞上那一下,陆舟瞅见杆子从当间折了,跟折一根麦秆似的。前半截跟着膛往下走,后半截叫撞得往上翘,翻着个儿往远处去了,一头着了火,拖出一道白烟。
膛又偏了一截。这回够了。
它往下扎,扎进气里,扎得越来越亮,亮成一个火球,火球后头拖着一条好几十里长的白尾巴。折了的那半截杆子跟在它后头,也是一个火球,小一点。两个火球一前一后,打西北往东南划过去,划过东域,划过那片丘陵,划到海上头。
陆舟悬在那儿,盯着它们落。
落在海里,离岸十几里,离那一溜白点子更近。海面上先是一亮,跟打了个闪似的。然后起了一根白柱子。白柱子往上冲,冲到半空,顶上散开了,散成一朵灰白的云,云底下的海面一圈一圈往外推浪。
推的方向是岸。
这一下他是算好的,他在盐壳子上画了一整天,画的就是它。可画在盐壳子上是一道线,落在海里是一根柱子,柱子底下是水,水底下是鱼,鱼汛就这几天。
潮在涨。他算过东海的潮,十二晌午,正是涨潮。
他悬在两百里上头,血冻在指头上,瞅着那一圈一圈的浪往鲞鱼湾那边推。浪上头那一溜白点子,有几个开始往岸边跑,跑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没动,大概还在收网。
膛没落进村里。落进了海里。可海里那股东西,往岸上来了。
天上还剩十根杆子。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念完了,没觉得疼,就觉得手底下空了一块。那根杆子他是打赤阳宗库里一根一根挑出来的,挑的时候拿手指头一根一根敲过,敲出来的声都一样。就那根尾巴上有个小砂眼,他当时说不碍事。
折的是不是那根,他这会儿也说不准了。
他扭过头往东望,望太阳。
太阳底下,比他这儿高得多的地方,有一个亮点。
那个亮点不是杆子,杆子都在他边上,他一根一根都数过了。它也不是星,大白天的,星都叫日头压住了。它比星小,比星慢,走的是一条长长的弧。那条弧打地边上起来,一直往高处甩,甩的方向,正是他算坐标那一夜,拿两根杆子逼出来的那个方向。
东偏北,仰角极高。
那是那只葫芦。上头那个小肚子。
它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得他拿眼睛使劲盯,才盯得住那一个小点。他追不上。他就是这会儿掉头去追,追到天黑,它也早就出了两百里,出了他飞过的所有地方。
那个亮点闪了一下。
不是叫日头照的那种闪,是一下亮一下暗,亮得齐,暗得也齐。有人在上头拿镜子冲他晃。
他盯住了,一下一下数。
头一回闪了几下,停了。第二回又闪了几下,停了。第三回,闪完了,那个亮点就再也不闪了,安安静静地往高处走。
头一回几下,第二回几下,第三回几下,三截凑在一处,是一个数。
陆舟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脑子里那一行东西自个儿就翻出来了。是那天夜里在赤阳宗塔底下,他算出来,天机老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抄下来的那一行,三个数,两个符号。
那一行的头一个数,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