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老人是第二天一早要走的。
他天不亮就起了，拿那根草绳把鞋帮子又捆了一遍，挂面揣在怀里，鼓出一块。坡上的人还没起，就秦大有在灶边上烧水，给他灌了一壶热的，塞了俩饼子。老头接了饼子，冲门板屋里瞅了一眼，陆舟坐在门槛上，一宿没挪窝。
“老夫往北。”他说，“你守你的约。老夫没约。”
陆舟点了点头。
老头刚往坡口走，坡下头上来一个人，走得急，一路走一路喘，到了线外头，扶着那块凸石弯着腰喘了半天。是汤匠师。他那件号褂外头套了件旧棉袄，肩上挎一个包袱，包袱角上露出半截管子。
“院里调汤某回皇都。”他喘匀了气，头一句就是这个，“十四那天来的调令，叫当天就交牌。替汤某的人也是十四到的，姓瞿，坐船来的。”
“谁家的船？”
汤匠师瞅了他一眼：“船头插一面小旗，旗上一个甘字。”
天机老人在坡口站住了。
“汤某本该往东走，往皇都去。”汤匠师说，“绕到这儿，多走了一百多里。樊叫汤某捎句话给先生，他说开河就这几天了，他夜里听见冰在底下响。”
“他跟瞿匠师说了没？”
“说了。”汤匠师说，“瞿匠师说，数是平的。”
陆舟从门槛上站起来了。他两只手还缠着布，布底下的新皮这几天才长结实，攥东西攥不久。他瞅瞅坡口，瞅瞅天机老人怀里鼓出来的那一块，没开口。
老头先开的口。
“老夫捎你过去。”他说，“捎到了，老夫再往北。”
“松烟那头——”
“他等了一冬了。”天机老人说，“不差这一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瞅陆舟，瞅的是北边。
天机老人带人飞，跟凌霜不一样。凌霜拿麻绳拴着他，绳子在腰上绕两道，一路上收短放长，他离她背后那把剑柄有时候一尺，有时候半尺。老头不拴绳，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跟拎一只鸡似的拎起来就走，风灌进领口，灌得他一路缩着脖子。汤匠师叫老头拿另一只手夹在胳肢窝底下，包袱里的管子一路嗒嗒地响。
到白河渡，已经过晌了。
河还冻着，冰面是灰的，靠岸那一溜发了黑，裂着几道缝，缝里头往外渗水。渡口上的船都拖到了岸上，底朝天扣着，梁老篙领着几个撑船的蹲在船底下抽旱烟，瞅见天上落下来三个人，烟锅子都忘了磕。
北坡那座炉烧着。
门板还绑在木桩上，樊半靠半躺地倚在上头，左手腕子上绑着管子，拴着锣槌，那面铜锣就搁在他手边。他瞅见陆舟，眼睛亮了一下，没动，扭过脸去接着瞅膛口。
台子那头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白净面皮，穿一件新号褂，号褂底下露出一截缎子裤腿。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烙着格物院的字样，腰上的管子是新的，铜还亮着。
“瞿某。”他冲陆舟拱了拱手，“先生的名声，瞿某在皇都就听说过。这是院里的炉，先生是客，请在线外站着。”
陆舟本来也没打算往里迈。他站在三十丈线外头，拿神识往里探了一遍。膛口、槽、线上的木桩子，都平。他又往河那边探，冰底下的水流得慢，冰压得厚，探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老篙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樊那小子前天夜里就叫唤了。”他说，“说冰底下咔咔响，是要开河了。开河那天，上头冲下来的冰块子一块比一块大，渡口这儿是个弯，冰块子到这儿就打转，堵。”
“堵在哪儿？”
梁老篙拿烟锅子往坡下一指。坡底下有一条砌了石头的沟，从河边一直通到炉边的槽口，沟口拿木栅栏挡着，那是槽里换水的口子，槽里的水是从河里引上来的。
“去年开河，冰块子把那栅栏顶歪了半边。”梁老篙说，“那会儿炉还没起，堵就堵了，没人管。”
陆舟心里一紧，扭头去瞅那条沟。沟口的栅栏立着，冰面平着，啥也看不出来。
“瞿匠师知道这个？”
“樊跟他说了。”梁老篙说，“他说他在皇都看过白河渡的图，图上这条沟画得好好的。”
汤匠师在边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口了：“那张图是汤某画的。画的时候是夏天。”
那天夜里陆舟没走。天机老人也没走，蹲在梁老篙家扣着的船底下，拿俩饼子跟梁老篙的老婆换了一锅热水，就着热水啃饼子。他啃一口，往北看一眼，啃一口，又看一眼。
陆舟在线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离樊那块门板三十丈，说话得扯着嗓子。樊嗓子哑，扯不动，就叫他媳妇传。
“他说他爹撑了一辈子船。”樊媳妇蹲在线里头，冲这边喊，“他打小跟着他爹睡船上，冰底下啥动静，他闭着眼都听得出来。冻实了是闷的，要开了，底下先跑水，跑水是咕嘟咕嘟的，跟煮粥似的。”
“这两天咕嘟了没？”
樊媳妇扭头问了一句，樊在门板上点了点头，拿左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补了一句啥。
“他说前天夜里咕嘟，昨儿夜里就咔咔了。”樊媳妇说，“他说顶多再一宿。”
汤匠师坐在陆舟边上，包袱搁在膝盖上，一直攥着包袱角。陆舟问他回不回皇都，他半天没吭声，末了说那口膛是他砌的，砌的时候他在膛底下垫了三层青砖，比图上多垫了一层，没跟谁说过。
“图上画的是两层。”他说，“汤某怕不够。”
他说完这句，又不吭声了，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梁老篙家的狗打船底下钻出来，冲着他闻了半天，闻完了趴在他脚边上，不走了。
后半夜，河里响了。
先是闷的，打很远的上游传过来，跟有人在地底下拿大锤砸墙似的，一下，隔老半天，又一下。然后近了，近了就不闷了，是脆的，咔嚓，咔嚓，一声连一声，跟扯布一样往这边扯。渡口上的人全醒了，披着袄子往岸上跑，梁老篙拄着竹篙站在最前头，咧着嘴，嘴里念叨着开了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上游的冰下来了。
陆舟这辈子头一回见开河。冰块子一块挨一块地往下挤，大的跟门板屋那么大，小的也有磨盘大，挤到渡口这个弯上，打着转往岸边拱，拱上来的冰块子摞着冰块子，咯吱咯吱地响，响得人牙根发酸。
樊的锣响了。
咣的一声，比上回那声还响，震得岸上的人齐齐扭头。樊靠在门板上，左胳膊抡圆了，又砸了一下，砸完了冲着台子那头喊，嗓子劈了，喊出来是哑的，可喊得清清楚楚。
“停！”
按火的是院里一个年轻匠人，十八九，脸冻得通红。他手搭在杆子上，听见锣响，手往回一缩，缩到一半，扭头去瞅瞿匠师。
瞿匠师站在台子上，瞅着手里那根管子。
“数是平的。”他说。
“锣响了！”陆舟在线外头喊。
瞿匠师扭头冲他瞅了一眼，没理他，冲那个年轻匠人摆了摆手，叫他接着按。他说皇都月底要数，这口炉一停，又得烘两天膛，两天的数谁赔。那年轻匠人的手又搭回杆子上了，搭得不稳，一直在抖。
樊又砸了一下锣。
那年轻匠人没动。
陆舟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线上，停住了。这是院里的炉，院里有牌，他没有。他自个儿立的规矩，先生的手不算数，先生的脚也不算。他站在那条线上，两只缠着布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布底下的新皮一跳一跳地疼。
樊从门板上翻下来了。
他是拿左手撑着门板翻的，翻下来就摔在地上，摔得闷闷的一声。右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死的，使不上一点劲。他拿左手扒着冻土往前爬，那根绑在手腕子上的管子拖在地上，锣槌也拖在地上，拴锣槌的麻绳绷直了，把那面锣从木桩边上拽下来，咣啷啷地跟在他后头滚。
从门板到杆子，七八步。
他爬了七八步，爬得满脸是土，手指头抠进冻土里，抠出一溜印子。爬到那年轻匠人脚底下，他拿左手攥住了那根杆子，往下扳。
那年轻匠人愣在那儿，手还搭在杆子上，没使劲，也没松。
“松手。”樊哑着嗓子说。
那年轻匠人松了。
杆子扳到底了，膛里的火一下子退下去。坡上的人这才跟醒过来似的，有人去拉槽口，有人去拖料砖，汤匠师头一个冲到坡下那条沟边上，梁老篙领着撑船的扛着竹篙跟在后头。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冰块子就拱到沟口了。
一块磨盘大的冰，叫后头的冰块子顶着，斜着插进沟口，把那道木栅栏顶得嘎吱一声，歪了。后头的碎冰跟着往里灌，灌了一沟，灌得严严实实。槽口那边换水的木闸还开着，可闸底下流出来的水，眼瞅着细了，细成一股，又细成一线，末了断了。
槽里的水不流了。
汤匠师跳进沟里，拿竹篙去撬那块冰，撬不动。梁老篙也跳下去了，撑船的跳下去五六个，拿篙子撬，拿手扒，扒得满手是血，扒到日头一竿子高，才把沟口扒开一道缝，水才又流起来。
陆舟一直站在线上，没往前迈。他在心里算，算刚才那口炉要是没停，槽里的水断了，膛里那点热往哪儿去。不用算多细，去年腊月那一回就是这么喷的，喷的是樊的右胳膊。
樊还趴在杆子底下，脸贴着地，喘得一抽一抽的。他媳妇哭着跑过去，把他翻过来，他左手腕子上那根皮条叫他爬的时候勒进肉里了，勒出一道血槽，汤匠师上回给他裹的那截皮子磨穿了。
瞿匠师从台子上下来了。
他没去瞅那条沟，也没去瞅樊。他走到陆舟跟前，站在线里头，隔着那条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院里的炉，院里的牌。”他说，“樊某擅动院里的杆子，按院规，革去停炉之名。先生要是不服，可以往皇都递状子。”
他把那张纸往陆舟眼前递了递，是调令，调汤匠师回皇都、调瞿某来白河渡的那一张，上头写着瞿某的名字，写着自即日起白河渡之牌由瞿某执掌。
“樊喊得对。”陆舟说，“沟口堵了，你瞅见了。”
“瞿某瞅见了。”瞿匠师说，“喊得对是一回事，擅动是另一回事。院里的规矩，两根杆子，谁喊停，按火的停。没说喊停的人自个儿去扳。”
梁老篙打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冲着瞿匠师的后背啐了一口。
“掌院说过。”樊在他媳妇怀里哑着嗓子开口了，“再有照加的，那他就不是院里的人。”
瞿匠师没回头。
“掌院说的是温管料。”他说，“瞿某没加料，瞿某只是没停。”
陆舟没接这话，他瞅的是那张调令。调令写得规整，字是誊档房那一路，底下盖着格物院的大印，大印边上还压着一方小印。
那方小印是方的，框里三竖，竖上压一横。
他在丹堂见过这方印。正月二十那封信，三千两，连炉带人迁白河渡，底下没署名，就盖着这么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