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重光没听明白,扭头去看陆舟。陆舟没看他,看的是天机老人那根还悬在纸上的指头。
“库簿上那两个字写对了,约上这两个字也写对了。”陆舟说,“那就是说,在库簿上替他记名字的,跟在这张纸上替他画押的,是一个人。”
“是一只手。”天机老人说。
他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就那么蹲在火边上,蹲得膝盖咯吱响,也没起来。驼背老头本来缩在门板屋的墙根底下,这会儿挪过来了,挪得很慢,提着那盏黑灯笼凑到平石头跟前,把灯笼放低了去照那两个字。灯笼的纸是拿誊坏了的档纸糊的,上头还透着半行墨字,火苗子一晃,那半行字也跟着晃。他只照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笔字,老朽见过。”他说。
“在哪儿?”
“誊档房。”驼背老头说,“老朽那张案子挨着窗户,窗户底下第二张案子,前年来了个年轻抄手,二十上下,不爱说话,字写得跟刻出来的一样。院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的字是打碑上练出来的,横就是横,竖就是竖,一笔不带飘。他来的时候揣着一封荐书,荐书是外头一个大宗门的长老写的,掌院看了,当天就叫他上了案子。”
火堆边上没人吭声。蔺重光把烤火的两只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靴子上的雪化成水,顺着靴帮往下淌,滴到火边的石头上,滋滋地响。
“他叫啥?”陆舟问。
驼背老头没答,抬眼去看天机老人。
“楮生。”天机老人说。
“是这个名儿。”驼背老头说,“院里都管他叫楮抄手。”
“荐书是老夫写的。”
天机老人说完这句,往火里看着,看了半天,才往下说。说那年他下山领了两个孩子上来,一个是松烟,一个是楮生,楮生大四岁。去外门小院收那一屋子纸的两个道童,就是这俩,松烟管扛,楮生管认。
“我听你说过,你排了一个多月。”
“是排了一个多月。”天机老人说,“可老夫这双眼你是知道的,夜里看不清,白天看久了也花。你那笔字,写得跟鸡刨过似的,横着写完竖着写,一张纸能拐三个弯,老夫瞅着头疼。就叫楮生给誊了一遍,一页对一页,誊得清清楚楚。老夫看的是誊本,看不懂的地方,在誊本边上批几个字。”
陆舟从怀里又把那本外流抄本掏出来,翻到第七页,拿指头点了点页边那一行:此式可疑,存。
“这行是批在誊本上的。”
“批在誊本上的。”天机老人说,“誊本跟你的原稿装在一块儿,搁在第四口箱子里,封的那天,老夫亲手点过。”
“那这一行,是打哪儿抄出去的?”
天机老人没吭声。姜砚在边上开口了,他让烟熏着了,先打了个喷嚏,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嗓子发干:“那孩子誊的时候,不光誊了一本。”
“一本给老夫,一本给他自个儿。”天机老人说,“那一个多月,他天天夜里在库房里点灯。老夫还当他是多练几遍字,还夸过他,说这孩子肯下笨功夫。”
他说到这儿,嘿地笑了一声,笑得跟咳嗽差不多。
“过了几个月,他跟老夫说想去皇都,说凭这笔字能吃上饭,不想一辈子在山上扫库房。老夫觉得是好事,就给格物院写了封荐书。格物院那地方老夫早年打过交道,想着那儿规矩严,孩子去了不吃亏。”
驼背老头把灯笼换了只手,说楮抄手上案子的头一年,誊档房里就有人在传一本东西,说是外头哪个怪人写的,算灵气跟算账一样,看不懂,可掌院身边的人拿去了,说是要存档。第二年开春,外头就有三十文一本的了。老朽誊过的那两页,就是从楮抄手案子上那个誊本里抽出来的,那会儿只觉得字好,没往别处想。
“去年冬月呢?”陆舟问。
“去年冬月,他请了半个月的假。”驼背老头说,“说是回宗门看师父。”
“他没来看老夫。”天机老人说,“冬月里老夫不在峰上,峰上就剩松烟一个。”
后头的事他不用说,火边上的人也想得出来。师兄回来了,说是师父叫回来晾纸的。松烟扛了十年箱子,不识字,师兄说啥他信啥,开了库,搬出来,又搬回去。库簿上那一行晾纸防潮,经手人后头写的松烟两个字,是楮生拿自个儿那只手写的。箱子里的纸换成了青石,封条重新糊上,库印就在抽屉里,盖上去跟原先的一模一样。
“开春他下山,说是娘病了。”凌霜不知道啥时候从豁口上下来了,站在火堆外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炭条,“这话也是人教的?”
“松烟他娘,死在山下那场瘟里头了。”天机老人说,“老夫是看他一个人在破庙里蹲着,才领他上山的。他哪来的娘。”
这句话说完,火边上半天没人出声。秦大有从棚子那头过来添柴,看这一圈人脸色都不对,抱着柴站在外头,没敢往里进。
蔺重光先开的口:“松烟这两个字画在约上,是给自个儿留的后路。约要是哪天翻出来,盟里顺着这个名字查下去,查到的是青云宗天机峰,是一个太上长老亲手领上山的道童。到那会儿,脏水是泼在谁身上的,不用老夫说了吧。”
他说着,往天机老人那边瞥了一眼,又往陆舟这边瞥了一眼。
“楮抄手如今在哪儿?”陆舟问驼背老头。
“去年腊月就不在誊档房了。”驼背老头说,“掌院说是调北边去了。北边是哪儿,没人说。”
“樊也是往北边送的。”姜砚说。
陆舟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天机老人。
“老人家,装箱那天,你点过的那个数,你还记得不?”
天机老人抬起头来。他那本册子就搁在怀里,手按着,没拿出来。
“不用翻。”他说,“老夫记得。”
他就那么蹲在火边上,一口箱子一口箱子地往外背。第一口,外门小院床底下收的,十一本,头一本是灵子怎么捕,第二本是经脉怎么改。第二口,墙缝里的,十本,有一本叫耗子啃了个角,啃掉的那块正好是一道式子的后半截,老夫当年还骂过那只耗子。第三口,灶膛边上收的,纸都熏黄了,一翻就掉渣,十一本。第四口装的是誊本,楮生誊的,字小,三本原稿并成一本,也是十一本。他背得不快,一本是一本,封皮上贴的签是几号,里头大概写的是啥,哪一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哪一页叫茶碗洇了一块,都说得出来。凌霜蹲下来听,听了几本,扭头看了陆舟一眼,陆舟脸上没啥动静,可他那只手攥着外流抄本,攥得草绳都勒进纸里去了。
“第九本。”天机老人说,“寒水牢以前的杂算,零零碎碎的。中间有一页,竖着一列数,六十四行。那一列边上,你写了个门字,前头七行叫你拿笔划掉了。老夫当年看不懂这一列是干啥的,在誊本上批了一句,此列不知何用,存。”
陆舟的手一下子松了。
“别往下背了。”他说。
天机老人停住了,看着他。
“外门那会儿,我那小院的门上有一道阵,开门得念口令。”陆舟说,“口令一个月换一回,我懒得想,就打那一列里往下取,取一行划一行。后来到了极北,冰窟的门也得有口令,半年换一回。我还是接着往下取。”
“取到第几行了?”凌霜问。
“第十四行。”
凌霜不说话了,她手里那根炭条啪地断了一截,掉进火里。
“那一列数我记得,我没再往别处写过,我觉着这就算藏住了。”陆舟说,“老陈父子那回,我站在沟边上跟你说,是有人先撬开了人,再撬开了门。”
“你是这么说的。”
“我说错了。”陆舟说,“用不着撬。拿着那一页,看前头划到哪儿,往下数一行就是。老陈父子知道的那点东西,人家根本用不上。他俩死在雪前头,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口令,是因为他们见过送口令来的人。”
火堆里又塌了一根柴。蔺重光把脸扭到一边去了,看着坡下黑乎乎的路。他大概是听明白了一半,也知道剩下那一半自个儿不该听。
“这事怨老夫。”天机老人说,“东西是老夫收的,箱子是老夫封的,誊本是老夫叫人誊的,人是老夫荐出去的。”
“那一页是我写的。”陆舟说,“门字也是我写的。”
俩人谁也没往下争。天机老人从怀里把那本册子掏出来了,翻开,翻到最后,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写完了没合上,摊开搁在膝盖上,往陆舟那边推了推。陆舟没去看,他把那本外流抄本合上了,揣回怀里。
蔺重光站起来了,拍了拍袍子下摆上的灰,那个烧出来的洞叫火烤干了,边上的焦毛一碰就往下掉。
“老夫该走了。”他说,“天一亮,议事堂那间屋子的锁就有人去看。陆道友,这张约你打算咋使?贴到你那门板上去?”
“先不贴。”
蔺重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法。
“贴出去,盟里第一个要找的是松烟。”陆舟说,“松烟找不着,就找领他上山的人。找到天机峰头上,楮生在北边喝着热茶看笑话。我要先找着拿笔的那只手,再贴。”
“那老夫这张老脸,算是白搭了。”
“没白搭。”陆舟说,“你撕开的是盟里那一头。院里这一头,我自个儿撕。”
蔺重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啥,冲天机老人拱了拱手,天机老人也没起身,就点了点头。蔺重光走到三十丈线上,回头又看了一眼火堆,才踩着雪下坡去了。他来的时候没御剑,走的时候也没御剑,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脚窝子。
凌霜蹲下去,从火边上把她那截断了的炭条捡起来,烧黑了半头,烫手,她拿袖子垫着,揣进怀里了。陆舟看见了,问她捡这个干啥。
“还能使。”她说,“那块板子上还有半拉格子没画完。”
“画啥?”
“画你那一列数。”凌霜说,“六十四行,你取到第十四行。往后你再要使啥口令,先拿来给我看一眼。”
陆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时候驼背老头开口了,嗓门不大,像是怕打断了什么。
“先生,老朽还有一桩。”他说,“丙室往外搬那天,箱子上车以前,裘书办叫老朽在边上誊车单。四口箱子,他挨个开了盖,一本一本点,点一本念一个号,老朽就写一个号。号是签上的,天机峰贴的签。”
“念到了几?”
“四十三。”驼背老头说,“可车单上,老朽写的是计四十二本。”
天机老人膝盖上那本册子滑下去了,他伸手去按,没按住。
“中间缺了一个号。”驼背老头说,“老朽誊了一辈子数,跳过去的那个,老朽记得清清楚楚。”
“缺的是几?”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