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铁头在邱家院墙外头坐了三天。头一天没人出来。第二天中午出来一个挑水的婆子,看见他掉头就走,水桶里的水泼了一路。第三天傍晚门开了,出来的是邱老栓自己,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走到崔铁头跟前站住,一句话没说,蹲下去,把脸埋在两只胳膊里。
崔铁头后来跟陆舟学这一段的时候,学得磕磕巴巴。
“他没哭。”崔铁头说,“他就是喘。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喘了有小半个时辰。”
第十二日夜里,邱老栓把儿子背上了坡。那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坡上的火都压住了,只有柴垛那边留着一盏小灯。狗都没叫——山上没有狗。是老耿先听见的,老耿耳背,可他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坡口那条路上有个黑影一步一步往上挪,挪得极慢,像是背着一块石磨。
背上那个人的两条腿在晃。
等到了场边,陆舟已经站在那儿了。邱老栓把儿子放下来,放的时候手抖,没放稳,儿子的后脑勺磕在草地上,他自己“嗐”了一声,弯下腰去托,托了两回才托起来。
邱三根跟六天前不一样了。脸是肿的,不是胖,是那种发虚的肿,眼皮撑不开。头发一绺一绺地缺着,褂子领口上落了不少。他嘴里有血腥气,说话之前要先咽一下。
“先生。”他说。
“我在。”
“我回来了。”
陆舟蹲下去,手背在他额头上停了停,又拉过他的手腕看指甲。指甲盖底下有一道线,比六天前那道深。
“他自己要回来的。”邱老栓在旁边说。他的嗓子已经哑透了,说出来的话像从沙里刨出来的,“我不让。我拿绳子把他捆在炕上,捆了一夜。天亮我一解开,他就往门外爬。爬到院子里,他跟我说。”
邱老栓说不下去了。
“他说他答应过先生。”崔铁头替他接了下去。
陆舟叫人把棚子腾出来,铺了两层干草,又叫何冬生端来一碗温水。邱三根喝了小半碗,剩下的呛出来了,呛得整个人弓起来。等他缓过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片,递给陆舟。
木片上划满了道。前头五道是山上划的,后头的道歪歪扭扭,有的划成了两截。
“这几道是我爹划的。”邱三根说,“管子砸了以后,他没法量,就照我说的划。我说我今天不舒服,他就划长的。”
陆舟把木片翻过来,背面也划了四道。
“背面这四道是什么。”
“我哥的。”
棚子里静了一下。邱老栓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先生。”邱三根说,“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我哥还有几年。”
陆舟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块木片正反两面又看了一遍,看完搁在草上。
“他跟你不一样。”他说,“你是一夜之间挨的,他是两年多一点一点漏的。他这种不会突然塌。他会先咽不下饭,再咽不下水,然后脖子上那块会往外顶。中间他能起来走,能吃流食,能坐在门口晒太阳。”
“几年。”
“到不了三年。”陆舟说,“也许一年半。要是这个冬天熬过去,能长一点。”
邱三根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睁开的时候没有哭。
“比我多。”他说。
“比你多。”
“那我这一炉,白开了。”
“不白。”陆舟说。
邱三根侧过头来看他。
“你昨天让你爹在这块木片背面划了四道。”陆舟说,“这四道是你哥的。往后有人拿这块木片的时候,他能看见两样东西:正面这个是一夜加一倍的,十四天;背面那个是两年慢慢漏的,还剩一年半。这两样摆在一块儿,比我在场上讲三天的课管用。”
“那你拿去用。”
“我拿去用。”
邱三根咽了一下。他的手在草上摸了摸,摸到他爹的裤脚,拽住了。
“先生,还有一件。”
“说。”
“等我不能动了,你把我解开。”他说,“给他们看。”
棚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邱老栓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一把揪住陆舟的前襟,整个人往上提,提到一半自己站不稳,两个人一块往后撞在棚柱上。柱子晃了晃,顶上的干草落下来一层。
“你教他说的!”邱老栓吼,“你教他说的是不是!你们这些人不光要人的命,还要人的尸首!”
陆舟没有挡,也没有退。凌霜的手按在了邱老栓的肩上。她没有用力,可邱老栓的手就那么松开了。
“我教他听响声,教他记账,我没教他这个。”陆舟说,“这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一个十五的娃!他自己能想出来这个?”
“他能。”陆舟说,“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划的每一道,往后都是别人的一条命。他记住了。他现在是在把最后那点能给的都给出来。”
邱老栓张着嘴,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他忽然转身,蹲到儿子跟前。
“三根,你跟爹回去。”他说,“爹给你找口好棺材,杨木的,爹攒的钱够。你入土,全须全尾地入土,行不行。”
邱三根摇头。
“爹,我入土也长不回来。”
第十四日拂晓,他停了。陆舟一整夜都在棚子里。最后那两个时辰他一直在数数,每隔一刻报一个数出来,天机老人在旁边记。到最后那一刻,他伸手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出棚子。
天边刚发白。坡上十二个人已经都起来了,谁也没睡。
“都到空草地上来。”陆舟说。
那天早上,落狄口方向的风是斜的,从坡后头往西南吹。草上还挂着露水。陆舟在空草地中间铺了一张草席,让人把邱三根抬出来,放上去。
“不想看的往后退。”他说,“退到柴垛后头去,不算你违规矩,往后也没人拿这个说你。”
没有人动。老耿第一个往前挪了一步,挪到草席边上,蹲下来,把手里那根麻绳捏得死紧。方守站在第二排,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纸。崔铁头站在最前头,两条胳膊垂着,拳头攥着。
陆舟用的不是刀,是他自己磨的一把薄片。他动手之前先说了一句:
“我只开三处。开完我缝上,一针都不少。”
第一处在脖子。
“这里。”他说,“喉咙底下这块,本来是一小片,软的,捏着跟耳垂差不多。你们看现在。”
他退开半步,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块东西胀成了核桃大,紫黑色,鼓着。老耿“嗬”了一声,往后坐倒在地上。
“他哥脖子上顶出来的就是这个。”陆舟说,“不是痰,不是气不顺,也不是什么撞了邪。是这块东西把自己撑坏了。你们每天量喉咙底下这一块,就是量它。”
第二处在胯骨。
“这里头是骨髓。”他说,“骨髓是造血的。你们身上的血,三天换一茬,靠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把薄片撤下来。
“正常是红的,该是稠的,像化开的猪血。你们自己看。”
底下是一层灰白的、稀的东西,像是被水冲过一遍。崔铁头忽然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干呕。有两个人跑到柴垛后头去了,跑的时候踩翻了一个水桶。
“这就是‘漏’。”陆舟说,声音一点没抬高,“他一夜之间漏完了。你们要是不听我那三样,你们就是三年漏完,五年漏完。漏完了都是这一堆。”
第三处在那只手上。那是邱三根烤红的右手,六天前他还用另一只手去摸过。陆舟把手背翻过来。
“外头看着是烧红。”他说,“红是皮的事。你们看底下。”
底下的骨头软了。不是断了,是酥的,薄片压上去就下陷。
“他离炉口最近的是这只手。”陆舟说,“最先没的也是这只手。往后你们谁靠近一个不该靠近的东西,先看自己的手。”
他缝完,一针一针,缝得很慢,缝完把席子卷上。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说话。崔铁头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先生。”他说,“您罚谁。”
“罚谁?”
“他偷着开炉,他坏了三条规矩。”崔铁头的声音在抖,“您总得罚个什么。您罚他家、罚我们、罚我都行。您不罚,往后谁还怕。”
“我不罚他。”陆舟说,“他已经拿命顶了。我也不罚你们。”
“那。”
“你要我罚人,我得先找着该罚的那个。”陆舟说,“那行字是谁添的?我现在指不出他在哪一个县、哪一间屋、姓什么。我罚不着他。我罚你们,是拿你们顶他,那我跟他没有分别。”
他把那块正反都划满道的木片举起来。
“从今天起加一条。”他说,“往后不管谁,在哪儿,要开炉,先上坡把炉报到账上——谁开的、在哪儿开、什么时候开、几个人在场。报了的炉,我看着你开。没报的炉,我亲手停。停了不问你的罪,一个巴掌也不打你,可炉一定停。”
“要是他不让您停呢。”方守问。
“那就是他不让。”陆舟说,“不让也停。”
他看着方守把这句话记在那张纸上,等他记完了才开口。
“今天这一场,你也抄回去。”
方守的炭笔停住了。
“先生。”
“一字不改。”陆舟说,“脖子底下那块多大、骨髓什么颜色、手底下的骨头压得下去压不下去,都写上。你们那边城西那间屋里躺着二十来个人,他们的骨头也是这个样子。你抄回去给能看懂的人看。”
“他们会说,这是山上那个人自己弄死的。”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陆舟说,“数是真的就行。”
郭三喜一直没走。他站在草席原来铺着的那块地方,空袖管垂在身侧,用剩下那只手把草上压倒的一片一片扶起来,扶了半天也扶不起来。
“先生。”他说,“我这只没了的胳膊,里头是不是也那样。”
“是。”
“那我这两三年,是不是也就是。”
“你跟他不一样。”陆舟说,“你那只手废在外头,废完就断了,没往里头走。你还能活到看见这坡上出师第一批人。”
郭三喜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日头升起来了。露水干了,空草地上那一片压倒的草直不起来,从坡上望下去像一块没长好的补丁。
凌霜是在众人散开之后才从石梁那边下来的。她整场都站在上头,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
“你缝得太慢了。”她说。
“慢一点,针脚能齐。”
“我不是说针脚。”凌霜说,“你缝那一会儿,坡上十二个人一动不动看着你缝。他们看的不是那孩子,是你。你今天让他们记住的东西,一半在那三处上头,一半在你手上。”
“那一半我不要。”
“你要不要不由你。”她说,“一村人往后说起今天,不会说骨髓是灰的,会说山上那位当着人把一个娃开了膛,又一针一针缝回去。你算得出前头那一半,你算不出后头这一半。”
陆舟把薄片在草上擦净,收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有法子。”凌霜说,“我只是要你知道,你今天又欠了一笔你算不出来的账。”
天机老人一直站在草席原来那一头,手里的册子没有翻页。等人都走空了,他才走过来。
“陆道友。”
“您说。”
“老夫昨夜一直在想一件事。”老人说,“你把这孩子解开给他们看,是为着让活着的这些人看清楚,还是为着你自己心里那笔账,今天好写一点。”
陆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没有答。邱老栓抱着那卷席子下坡,一路没让人帮。走到坡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先生。”
“你说。”
“你说的那个第十天,他是第十四天走的。”邱老栓说,“你算多了四天。”
“是。”
“那你还有什么是算错的。”
邱老栓没有等他回答,背着席子下了坡。第二天晌午,坡下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