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大河跟几个组长谈过话后,厂里的风气变了。
电工班的人像是打了鸡血,干活格外卖力。
大家穿梭在厂房各个角落,对老化线路进行地毯式排查和维护。
遇到难题,没人推诿,凑在一起头脑风暴,合力攻克。
短短十多天,整个厂的电气设施焕然一新,仿佛换了副筋骨。
成效显着,自然瞒不过领导的眼线。
厂长大喜,当场拍板:每人奖励崭新的搪瓷缸一只,外加五斤粮票!
广播站更是专门播报,狠狠表扬了电工股一番。
孙大河起初只是想让大家多学门手艺,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但他并没飘。
反而特意敲打手下,让他俩保持低调,别骄傲,接着干。
其他车间的人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各管一摊,别人家的热闹,跟他们没啥关系。
然而,钳工车间里,贾东旭的日子却不好过。
workload 层层加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也转不动。
天还没亮透,贾东旭就得摸黑往厂里赶。
到了晚上,月亮都挂树梢了,他还得死死钉在岗位上。
所谓的休息?那是奢望。
连喘口气的空档,都得拿来补那些没做完的产量指标。
这活儿累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以前那点悠闲日子,早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前阵子,他在车间角落刚划燃火柴,想吞云吐雾解解乏。
谁知这一口烟还没吸进去,主任那张脸就阴沉沉地罩了下来。
这次偷闲,代价惨重。
不仅被当面痛骂一顿,钱包还瘪了一截。
心里憋屈,他去找易忠海倒苦水。
可这位老大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凉薄:
“干活多,手艺才精。”
提到抽烟被罚的事,易忠海只冷冷甩下一句:
“长记性。”
“车间严禁烟火,这是铁律。”
“真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贾东旭听得心里直冒火。
这就叫关心?
分明是敷衍了事,拿大道理压人。
根本没把他这点难处当回事。
“发什么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机器轰鸣声中,贾东旭猛地回神。
不用回头,那浑厚的嗓音他也熟——王主任。
他赶紧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腰弯得更低了:
“主任,对不住。”
“家里琐事缠身,脑子有点乱。”
“下次绝对不敢再犯。”
哪怕他笑得额头都起了褶子,王主任脸色依旧冷得像冰。
“今天这批货没干完,别想走。”
“给我加班,直到完工为止。”
“再有下次,扣钱翻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和满地的灰尘。
看着背影消失,贾东旭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敢流下来。
心里却把王主任祖宗十八代都咒遍了。
“你给我等着。”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地上求饶。”
“你今日欺我,他日必遭报应。”
这股恨意还没散尽,他又想起易忠海的冷淡。
心里的火更旺了。
“真是个冷血动物。”
“眼里只有自己,哪管别人死活。”
“嘴上说为我好,全是放屁。”
“难怪最后孤家寡人一个,没人送终。”
“还想指望我养老?”
“做梦去吧。”
“等你落魄那天,我看你找谁哭去。”
发泄完满腔怒火,现实依旧残酷。
贾东旭咬咬牙,重新俯下身。
想准时回家吃饭?
除非现在拼命干。
叮铃铃——
下班的钟声终于响起。
同事们欢呼着涌出轧钢厂房,脸上洋溢着回家的喜悦。
只有贾东旭,像座雕像般孤零零留在原地。
汗水浸透了工装,疲惫压弯了脊梁。
在这喧闹的人潮外,他独自吞咽着压抑与心酸。
“妈,把嗓门压低点。
隔壁耳朵尖,要是传出去,咱们家又得被戳脊梁骨。
东旭还饿着肚子呢。”
贾张氏原本是个不怕事的性格,邻里闲话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可一听这话牵扯到儿子,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哎呀,对对对!饭还没吃怎么行!”
她手忙脚乱地要把碗筷摆正,“快吃,东旭肯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贾东旭没矫情。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窝头,张嘴就是一口,腮帮子用力咀嚼。
几口下去,他又端起大碗,仰头灌了几口稀粥。
不多时,三个沉甸甸的窝头进了肚,两碗米汤下肠,配着一点咸菜疙瘩。
他满足地打了个嗝,身体那股虚浮劲儿总算稳了一些。
贾张氏盯着桌上剩下的几个空碗底。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那是食物带来的本能渴望。
但她硬是忍住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终究没敢去动儿子的残羹冷炙。
见儿子填饱了肚子,贾张氏脸上的焦虑更重了几分。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透着焦急:“东旭,到底咋回事?
是不是那个姓易的绝情种,打算甩手不管你的前程?
为啥连个屁都不放?”
贾东旭一脸苦相,眉头拧成了疙瘩:
“娘,我也摸不着头脑啊。
自打师娘回了一趟娘家,师傅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对我们不闻不问,跟陌生人一样冷漠。”
秦淮茹在一旁插了一句,语气谨慎:
“会不会是因为之前退粮食那档子事,惹得师娘生了气?
师傅可能是借机迁怒于您和嫂子?”
听到这话,贾东旭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解释合情合理。
贾张氏闻言,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他敢?
想找个能养老送终的晚辈,除了咱家东旭,他还能指望谁?
除非他不想活了!”
“妈,”
贾东旭有些迟疑,试探着说道,“会不会是我们最近逼得太紧了?
总是开口要粮,可能让师傅心里不舒服,觉得我们太贪心?”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挥手驱散他的顾虑:
“少想那些没用的。
赶紧洗漱睡觉。
明早天一亮,我就去找他算账。
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给你讨个公道来。”
连轴转了一天,贾东旭累得像散了架。
他对秦淮茹毫无兴致,连句温存的话都懒得说。
钻进被窝,沾枕头就着,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天刚蒙蒙亮,日头才露脸。
孙家这院子还没彻底醒透,饭桌上的热气却已经飘了出来。
孙建国刚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外头突然炸起一声怒吼,震得窗纸都在抖。
“易忠海!滚出来!”
这一嗓子,把满院子的清静全给搅碎了。
孙大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筷子往桌上一搁,满脸不耐:“大早晨的,这是哪路神仙发癫?连口安稳饭都不让人吃。”
孙建国倒是乐了,嘴角沾着酱汁,眼神里透着股看戏的兴奋劲儿。
他咂摸了一下嘴,压低声音嘀咕:“中院除了贾张氏那个泼妇,还有谁嗓门这么破锣?也不知这次又抽什么风,这热闹可不兴错过。”
说完,他端起碗,左手夹着咸菜,右手拎着半块包子,脚步轻快地往外院晃去。
身后传来林雯翠嫌弃的声音:“还端着碗去凑热闹?也不嫌寒碜,像什么话!”
此时的中院,早就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跟孙建国一样,是闻着味儿来的。
最显眼的当属刘海忠。
人家手里捧着饭碗,旁边儿子刘光天还得乖乖提着条长凳,生怕亲爹累着。
贾张氏见人都齐了,底气更足。
她叉着腰,脖子仰得老高,嗓门扯得更高:
“易忠海!别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今日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其实易忠海早就起了。
他原本正憋着一股劲要去茅房,结果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心里直打鼓。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 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等他回过神,外头的叫骂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再躲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
门轴刚响,贾张氏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猛地扑到门口。
她指着鼻子就骂:“你在单位里怎么欺负我儿子东旭的?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不然这事没完!”
这时候,易忠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厕所。
他那膀胱都快炸了,哪有心思跟她扯皮?
万一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那脸可就丢尽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语速飞快:
“贾张氏!大清早的闹什么闹!我急着办事,你让开!”
贾张氏哪听得进这话?
她认定易忠海是心虚怕事,故意拿话敷衍。
不仅不退,反而往前一跨,一把揪住易忠海的衣领,死命往后拽。
“想跑?门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
一个急着解脱,一个死缠烂打。
易忠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浑身难受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旁边,刘海忠看得津津有味。
他吧唧着嘴里的馒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看他那享受的模样,手里的馒头仿佛都比别人香。
刘光天见状,赶紧转身回屋,一趟趟地给他爸送吃的,生怕耽误了这场大戏。
易忠海的双腿死死绷着,肌肉痉挛到了极限。
那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贾张氏却像个瞎子,浑然没察觉师傅已经濒临崩溃。
她反而扣得更紧,像是要把最后的尊严都榨干。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怪味。
那是布料摩擦间渗出的湿热气息,带着浓烈的臊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易忠海闭上了眼。
他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