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早已顾不得形象,头发散乱,双眼赤红,衣衫湿透贴在身上,跌跌撞撞地扑向岸边。
“先生小心!”
蔡和大惊失色,赶紧让人上前搀扶。
“怎么回事?”
郭图抓住蔡和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但此刻看到蔡家的援兵,他反而不敢再对黄祖动手。
一旦逼急了这条疯狗,连带着蔡家都要沾一身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怨毒,压低声音嘶吼道:
“走……立刻走!先回襄阳再说!”
江面空荡荡的,连个船影都瞧不见。
蔡和眯起眼,盯着那片死寂的水域,眉头拧成了疙瘩:“钱粮呢?怎么一个影子都没有?”
郭图没吭声,只是颓然瘫坐在湿冷的船板上,摆了摆手,满脸都是认命后的灰败:“别提了。”
蔡和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在郭图狼狈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投向旁边的黄祖。
莫非是这老狐狸搞鬼?把船全扣在夏口了?
“黄太守,你……”
黄祖反应极快,立刻抱拳作揖,脸上挤出一丝无奈:“蔡将军误会了!我清清白白,稍后自会派人去见刘使君,把话说清楚。
你们先回吧!”
留不住郭图,只能指望刘表那关能过。
要是再跟蔡和闹僵,丢了襄阳这个靠山,他在荆州可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蔡和虽满腹疑团,但也没法当场审问,只好带着随从先撤,打算回去路上再慢慢撬开郭图的嘴。
郭图一走,黄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杀意,瞒不过聪明人。
这一趟襄阳之行,郭图绝对会把事情添油加醋地编一通,到时候百口莫辩。
一旁的刘虎沉声问道:“府君,下一步怎么走?”
黄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不管那么多,全力打捞。
沉下去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烂木头也得捞上来看看。”
船队刚回到夏口码头,吕介的手下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报信。
那些还没被完全烧毁的残骸里,扒出了不少硫磺,甚至还有几个密封严实的木桶,里面装的竟是火油。
黄祖一听,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好个孙策!江夏这几年太平得都快长草了,哪来的什么‘贼军’需要这些玩意儿?”
韩曦在一旁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府君,会不会是孙策和郭图联手做的局?若船上真有这些易燃之物,郭图身为同谋,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黄祖心头一震。
他猛地醒悟过来,咬牙切齿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之前给三百万钱粮他都不同意,非要纠缠不休,原来是早就盯上了我们的补给线!”
韩曦急道:“郭图已经进了襄阳,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向刘使君解释清楚。
否则被他颠倒黑白,咱们就彻底完了!”
黄祖不敢耽搁,提笔写信,亲自交给韩曦,让他火速赶往襄阳说明 ** 。
这一环扣一环的陷阱,若是让刘表产生了误解,那他黄祖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送走韩曦,黄祖立刻下令,让儿子黄射加强城防,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死死盯着柴桑方向的动静。
孙策既然蓄谋已久,兵锋指向这里已是迟早的事。
守将陈就在一旁插话,语气肃杀:“两年前打沙羡的时候,孙策就有吞并夏口的野心。
府君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提到沙羡,黄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心头的一块烂肉。
两年前的那场大战,整整持续了一年。
最终周瑜设下诡计,江夏军折损了三万精锐,他的妻妾子女七口人被孙策俘虏,城里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若非孙匡那个蠢货在芦苇荡里迷路被抓,换回了人质,他家里那些人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黄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哼,这次我在沙羡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哨卡层层叠叠,固若金汤。
孙策若想再来,我必叫他是有来无回!”
黄祖刚要冷笑,那笑声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前番吃了亏,他早就把水道和陆路要冲都堵死了,修了工事,设了暗桩。
吴国人就算再来沙羡,也得脱层皮。
“报——!”
一声凄厉的喊叫撕裂了寨中的死寂。
一名士卒连滚带爬闯进中军大帐,浑身泥污,衣甲破碎不堪。
黄祖心头一跳,霍然起身:“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士兵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府君!出大事了!沙羡……沙羡没了!”
“放屁!”
黄祖双眼暴凸,指着那人鼻子吼道:“沙羡城墙加高三尺,外围水网密布,关卡重重,吴军若是敢来,为何不提前报信?”
士兵颤声道:“是西陵都尉甘宁……他骗开城门说是援军入城,半夜突然发难!城外不知哪冒出来两千东吴精锐,里应外合,破了城池。”
“甘宁?!”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炸得黄祖连连后退,一把扶住桌案才没瘫软下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血丝:“好一个甘宁贼子,竟敢玩这一手!”
当初这厮逃进彭蠡泽,本以为是个废棋。
谁能想到,他手里还攥着令箭,竟然混进了沙羡。
那两千兵马,定是紧随其后赶来的江东水师。
昨夜那场大火,绝对是吴军放的烟幕弹,趁乱潜入,一举拿下沙羡。
“孙策!郭图!”
** 大白,愤怒如火山爆发。
黄祖仰天长啸一声,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
沙羡府衙内,酒香四溢。
吕岱、甘宁、吕蒙、朱然、陈禹等人围坐一堂,举杯畅饮。
这一仗打得惊险,但也赢得漂亮。
吕岱率先举起酒杯,意气风发:“周都督用兵如神,直接把黄祖逼到了死角。
如今师出有名,拿下江夏,指日可待!”
吕蒙转头看向甘宁,满脸佩服:“这次能赢,多亏了甘壮士。
你之前故意挑衅,让郭图深信不疑,又配合我们破城。
这份头功,谁也抢不走。”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向甘宁敬酒。
确实,若无甘宁在内应,这沙羡城没那么容易拿。
甘宁回敬一圈,神色坦然:“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
我在益州到荆州这一带晃荡了快十年,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如今承蒙吴侯看得起,愿意收留我这条命。
往后还得靠各位兄弟多多照应。”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死守沙羡。
城中粮草器械充足,只等周瑜的大部队一到,便直取夏口。
吕岱将捷报送往前线。
周瑜看罢,当机立断,连夜调兵。
周泰、蒋钦率领秣陵水军已至,水陆两路并进,目标直指夏口。
次日清晨,庐江方向传来消息。
孙策正式发布檄文,声讨黄祖罪行:拦截贡船,贪财害命,致千余名江东将士丧生。
新仇旧恨,积怨已久,今日终于有了出兵的理由。
这一切,都是周瑜布的局。
起初孙策不愿向洛阳纳粮,又怕得罪袁绍,陷入两难。
周瑜便想出一计:故意让运粮船经过江夏水域,制造被劫假象,将所有罪责推给黄祖。
这一招借刀 ** ,玩得漂亮。
这招棋走得极险,却也是绝妙。
不仅无需掏空自家钱袋子,反倒顺理成章拿到了征讨江夏的借口。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可若真让东吴兵卒押送物资,途中若生变故,世人难免起疑。
孙策与黄祖那是不死不休的冤家,这种栽赃手段太过拙劣。
别说袁绍那老狐狸会看穿,就连天下人也不见得买账。
正因如此,周瑜此前一直犹豫不决。
直到郭图亲自渡江。
这位袁绍的心腹谋士在场,便是最好的背书。
有了他作证,这出戏便演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为了布局,孙策、周瑜与鲁肃反复推演,这才定下全套方案。
第一步,故意安排即将投诚的甘宁袭击婚船。
就是要让郭图亲眼看见,是黄祖背信弃义,主动挑衅在先。
原本的计划里,甘宁还要扮作流寇,在江夏地界将那些船只和粮草毁个干净。
这样嫁祸给黄祖便顺理成章,进贡的钱粮也就成了无头公案。
谁也没想到,黄祖为了防备东吴假途灭虢,竟脑子一热,提出要在夏口接手护送任务。
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决定将计就计。
甘宁不再扮贼,而是换了一身援 ** 饰,混入沙羡城。
与此同时,吕岱率领精锐连夜突袭夏口,一把大火烧尽战船后,迅速向沙羡靠拢,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至于那些装满金银细软的货船,其实早就准备了替身。
出发前,先将负责看守的士卒灌得烂醉如泥,连夜调包。
孙策怎么可能舍得把那么多真金白银扔进江里喂鱼?
这一计,仅损失了几十艘旧船,便将黄祖逼入绝境。
既甩掉了进贡的包袱,又省下了三千万买马的巨款。
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关于那三千万定金,孙策等人早已算过账。
即便郭图一分油水捞不着,手里还攥着一亿钱呢。
拿这笔钱去买三千匹战马,利润丰厚,完全在对方的承受范围内。
谈判桌上,孙策表现得格外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