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将大捷的第二日,雁门关,镇北将军府内堂。
没有军帐的铁血肃杀,暖炉煨着清茶,淡香萦绕,晨光透过窗格洒落在地,冲淡了边境常年的凛冽,只剩几分难得的闲适。
王骁卸去战甲,身着宽松常服,正自在斟茶,眉宇间带着斗将胜利后的舒展。
听闻脚步声起,抬眼便见祁羽白衣缓步而入,身姿清挺,气息平和,一夜调息,昨日战斗的疲惫已然消散无踪。
“臭小子,来得正好!”王骁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快坐,尝尝我这珍藏的边地好茶,正好陪我们闲叙几句。”
“行啊。”祁羽语气洒脱,随即目光轻转,便见案旁端坐一位温雅儒士。
月白长衫,眉目清和,举手投足皆是书卷涵养,温润谦和,不见半分锋芒,正是镇北军军师,楚谋。
前日祁羽抵达雁门关时,楚谋不在关内,二人错失相见。
论及辈分,楚谋也是老爷子提携上来的,当时在镇北军和王骁一文一武可谓双骄,跟王骁一样也是在镇北军看着祁羽长大的,算得上祁羽的半个叔辈,相见之时,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楚叔!你回来了啊!”祁羽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抱拳行了个礼。
楚谋眉眼含笑,声音清朗舒缓,如春风拂过耳畔,满是温和:“小羽不必多礼,快坐。前日你入关,我偏巧不在营中,没能亲自迎你,是我的不是了。”
“哎呀,楚叔说的哪里话,我哪敢劳烦您亲自相迎。”祁羽连忙摆手,笑了笑,找了一个椅子大大咧咧直接坐了上去。
要说楚谋真的算是祁羽半个偶像了,他幼时在镇北军大营,他总远远望着楚谋一身素白长衫,手摇折扇,于千军万马前谈笑定计,运筹帷幄间不染半分兵戈戾气,只觉仙气凛然,风华无双。
认为这才是自己该有的样子,因此特别亲近楚谋,甚至经常去楚谋军师府上看他办公的模样,以后自己也当个算无遗策的军师!
当然虽然军师养成计划失败了,但这一点都不影响祁羽喜欢这身穿搭。
“臭小子,真是有了你楚叔就忘了你王叔啊。”王骁幽怨的声音从旁传来,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脸委屈。
“怎么你这臭小子就不跟我学学呢?打小就黏着老楚,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眼里半分都没有你这个征战沙场的大将王叔!”
“呵呵。”楚谋忍不住笑出声“老王你还记得小羽小时候你让他学你当将军吗?”
祁羽闻言一怔,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儿时的旧事,忍不住失笑。
那时他一门心思想学楚谋运筹帷幄,整日缠着楚谋学兵法、研谋略,奈何天生就没有半分谋算天赋,对着满纸阵图看得头昏脑涨,半点门道都摸不透。
一旁的王骁见了,当即乐颠颠地凑上前来,满脸络腮胡挤成一团,笑得跟秋日里绽开的野菊花似的,拍着胸脯哄他:“小羽别学这些弯弯绕绕,多跟王叔亲近亲近,叔教你舞枪弄棒、领兵破阵,保准将来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彼时的小祁羽抬眼望去,只见王骁膀大腰圆,一身虬结的肌肉贲张,满脸粗犷的大胡子随风微动,活脱脱一副凶神恶煞的糙汉子模样。
小祁羽仿佛已经看到长大后的自己,被这副模样一吓,小嘴一瘪,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扑进了楚谋的怀里,再也不肯多看王骁一眼。
想起这段糗事,祁羽嘴角的笑意更浓,眼底满是揶揄。
王骁也是想到此事,不禁老脸一红,连忙打住:“行了行了,陈年烂谷子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楚谋轻摇折扇,笑意温醇:“当年小羽一见你就哭,整个军营谁不知道?都说镇北将军凶名赫赫,先把自家小娃娃给吓住了。”
祁羽在旁听得乐不可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茶香漫过舌尖,他笑道:“实在是我那时一想到以后要是当将军会长的跟王叔一样就慌的不行。”
“行了行了,聊聊我镇北军斗将大胜金帐吧。”王骁一提到这个就合不拢嘴,“我还以为那群蛮子会耍赖拖延,没成想今日一大早就给送来了。”
一番话出,三人又开始闲聊起昨日斗将的场面。
闲谈半晌,楚谋指尖轻叩茶盏,温和的神色依旧,只是语气稍稍正色,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平和语调:“说起来,今日我来寻你,除了日常军务,还有一则楚家暗探传回的消息,顺带与二位一说。”
楚家是冀州的顶级世家,而楚谋又是楚家老爷子的长子,有这一重关系在,楚家跟镇北军之间的联系不可谓不密切。
王骁随口问道:“哦?可是边境出了什么琐事?”
“并非大事,却透着蹊跷。”楚谋温声言道,“冀州边境那五家中等世家,近日接连有反常小动作,私兵暗中调换、隘口行人严查封锁,往来行事遮遮掩掩,绝非平日守备常态。”
话音落下,王骁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轻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就这五个唯利是图的墙头草,能翻出什么浪花?无非是见两军对垒,想钻空子捞些油水,做点蝇营狗苟的勾当罢了!”
他笃定至极,打心底里不信这五个墙头草敢做什么大动作。
祁羽静默饮茶,眸光平和,未曾插话,静待楚谋下文。
楚谋也不反驳,依旧温和浅笑,气度从容,缓缓道出缘由,字字皆是客观推演,无半分武断:
“老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我难免联想到一桩陈年旧疑,故而多心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平和,毫无刻意造势之意:
“十五年前,金帐数位一品强者潜行入大乾,一路关卡畅通,行踪隐秘至极,当年朝堂震动,却始终未能查清其通行之法。我楚家追查多日,只确定一件事——定然有冀州世家暗中出手,为其提供便利、遮掩行迹。”
“但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家、哪几家所为,毫无线索,只是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
楚谋顿了顿,继续温声细说,全程坦诚,毫无隐瞒:
“正因这桩旧疑未解,这些年,我便吩咐楚家遍布冀州的所有暗探,盯紧境内全部世家,不分大小,但凡有反常异动,即刻传讯于我,不求立刻破案,只求防患于未然。”
“这些年各家皆无异常,我也早已将此事搁置。可偏偏近日,金帐大军压境,主将蒙戈行踪不明、行事反常,而这五家边境世家,又恰好接连出现小动作。”
楚谋温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一字一句,清晰点明:
“我没有任何实证,一切都只是猜测。”
“我猜测,十五年前暗中相助金帐的,或许就有这五家。
我更猜测,他们如今异动频频,绝非贪图小利,极有可能是要再次勾结金帐,甘做内应,通敌叛国。”
全程皆是推测,无一句定论,儒雅坦诚,不偏不倚。
可这番话,依旧让堂内的闲适气氛瞬间消散。
王骁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豁然挺直身躯,满脸震惊,失声开口:“猜测?!可…可这也太骇人了!叛国乃是灭族大罪,这五个家伙,真有这般狼子野心?”
他依旧难以置信,可楚谋素来沉稳,从无虚言,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他心头一沉。
祁羽放下茶盏,眸底掠过一丝寒芒,微微颔首。他知晓楚谋心思缜密,无凭无据之言从不会轻易出口,此番猜测,绝非空穴来风。
他同样想到在京城是顾景琰和他讲的十五年前那场惨不忍睹的血战,金帐一品能悄无声息的混进京城绝对不只是那五个小世家能做到的,背后势必还有冀州顶级世家的出手。
楚谋轻叹一声,温和依旧:“边关无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只是猜测,也容不得半分侥幸。”
祁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渐渐凝重,沉声开口:“楚叔所言极是,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若是这冀州边境五大世家,当真铁了心勾结金帐,到时候我军正面抵御金帐大军,后方却被这些世家私兵突袭,腹背受敌之下,局势便会陷入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说道:“再者,倘若我们真的发现异动,再传信调遣援军,一来一回耗费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旦给了金帐可乘之机,雁门关防线恐有崩塌之险。更何况,我听闻这五家之中,柳家老祖早已踏入二品境界,有这样一位顶尖高手坐镇,便是最大的变数,不得不防。”
王骁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再无半分轻视,重重一拍桌案,咬牙道:“好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当真敢通敌叛国,我王骁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若是五家联合,再加上金帐大军里应外合,镇北军压力极大,一时间不由得眉头紧锁。
“小羽分析得丝毫不差,这正是我最忧心之处。”楚谋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笃定,随即温声道出后手,“不过二位不必太过焦灼,我与楚家的关系,向来隐秘,军中知晓者寥寥,外界更是无人知情,自然没人知道我早已吩咐楚家暗探,暗中紧盯冀州各家动向。如今敌在明,我在暗,我们已然占了先机。”
王骁眼前一亮,连忙追问:“老楚,你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自然。”楚谋轻摇折扇,语气从容,“这几日我不在关内,而是专程回了一趟楚家,从族中借来了一位二品族叔。
这位族叔常年闭关修行,极少在外露面,此番前来雁门关,也是隐匿行踪,暗中坐镇。即便那五家世家真的铤而走险,联合金帐发难,我们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毫无抗衡的顶尖战力。”
这话一出,王骁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楚谋的眼神满是佩服,当即竖起大拇指,朗声赞叹:“老楚啊老楚,真不愧是我镇北军的智囊!凡事都能未雨绸缪,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还真被这群墙头草给蒙在鼓里了!”
楚谋淡淡一笑,并未居功,随即转头看向祁羽,神色温和:“说起来,小羽,我还需借你府上的南宫幕一用。
我需与他细细商讨后续防范、应对之策,双管齐下,方能彻底堵死这五家世家与金帐勾结的后路。”
“我当是什么事,楚叔尽管放心,此事自无不可。”祁羽当即爽快应下,“南宫此刻就在督军府中,我这就带你过去,你们二人好好商议。”
事情商定,三人不再多留,各自起身散去。王骁先行返回将军府处理军务,祁羽则领着楚谋,迈步走出将军府,朝着不远处的督军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