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话题，无论是在刚才在那个病房里听到的，还是接下来讨论的，一切，我都不希望他知道，”布兰卡一手搭在浅井镜身后的椅背上，视线锁定、死死盯着，“明白？”
“明白明白！非常明白！”浅井镜连连点头、答得飞快，“黑泽先生也说了、在下嘴很严的，您完全可以相信在下的职业道德！”
“但你在我这儿已经出卖过他了不是吗？”布兰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宝贝伯莱塔，学着琴酒之前的动作，迅速发力、前后甩动了一下，利用惯性上了膛，转转角度，用枪身反射着远处走廊的顶灯、将一抹银光从浅井镜眼前扫过。
“我跟他在路上聊的话你应该也听得一清二楚了？我有意把你推荐到他手底下、为他做事分忧，是因为他身边可信的、能用的人少，所以，对他绝对忠诚，同样也是我对你的硬性要求，”布兰卡将枪口极为缓慢地指向浅井镜眉心，一字一句 道，“我该怎么相信你在忠于他的同时、还能做到对我的事守口如瓶？”
“这这这完全是两码事！我之前之所以向您全盘托出、是因为您是黑泽先生咨询情况的当事人，但凡不是您亲自追问、我定不可能透露一点的！我并没有出卖过黑泽先生！”
“所所所以、您这边也是一样的！除非正好是以黑泽先生为主的事、又正好被黑泽先生以当事人的身份追究，否则我绝对不会走漏半句的！”
虽听着是送命题，但浅井镜答得飞快，一口气噼里啪啦说完后、才艰难咽了咽唾沫。
他是专业的，清楚如何表现能显得不可疑，就算是现编，他也能可以抹掉扯谎的迹象，可他同时也知道，布兰卡现在并不是想要一个圆滑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答案，是想要确认自己在他面前说的是心里所想的、不加修饰的大实话。
据他之前的了解分析，面前这位大佬当下是处于那个极度高敏的人格，情绪雷达灵敏得很，他但凡多一丁点思考过程、都得冒被细究怀疑的风险，所以不过脑子张口就来的，就是最好、最安全的答案。
布兰卡听完后暂未言语，定定直视着浅井镜的眼睛，而浅井镜面对布兰卡的满目审视，没过两秒就开始疯狂眨眼。
很多人会将眨眼频率异常提高视作正在编造谎言的肢体信号，但浅井镜深知这位大佬不是普通人，在微表情这一特定项目上，他也不是。
并且大佬也知晓他擅长于此。
现在又不是什么比拼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的场合，彰显自己的控制力和沉着冷静只会适得其反。大佬显然在审问上有一手，与其表现出一些有可能被视作挑衅的克制，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认怂求饶。
“看来你没被这一趟刺激的行程吓疯吓傻，还有正常的判断能力和业务水准，算你过关。”
就在浅井镜眨得眼皮子开始有些犯困的时候，布兰卡终于松口放了他一马，将枪口从他眉心移开、收枪走向与浅井镜相隔一个座的位置。
浅井镜感受到压迫感随着布兰卡视线的移开骤然消失，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判断错大佬的意图，也顺利通过了大佬的测试，默默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那个、在认识你们二...呃，三位之后，我稍微也了解学习了一些相关知识，”浅井镜瞄了一眼布兰卡正欲收回兜里的枪，“您刚才好像没有开保险？”
布兰卡动作顿了一瞬，看了浅井镜一眼，紧接着发出一声轻笑，当面干脆果断地拨开了保险，惊得浅井镜当场从椅子上丝滑地溜到了地上、扑通就是一个标准的抱头。
“错了错了！我绝对没有质疑您胆量的意思！！我是想说、您应该是个没有杀心的人！如果信得过在下、可以不用以这样尖锐的状态与在下交谈、您也能放松些！”
布兰卡看着浅井镜再次滑跪叨了一串，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脑子转挺快』，退下那颗子弹、把枪揣回了口袋里。
“你的专业水平的确很强，难怪他会再三向你咨询答疑，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一般不会尽信别人的话，”布兰卡往椅背上靠了靠，“要是我当年还想治的时候碰着你，说不定对咨询师这一职业的观感能好不少。”
“...其实...恕我直言...呃，我说了您能不动手吗？”浅井镜在布兰卡的示意下老实爬回座位上，小心谨慎地瞄了一眼，得到默认的回应才试探着往下说，“就访者而言，您比黑泽先生还要难搞得多...当然、我没有黑泽先生好糊弄的意思！也没有说您没得治的意思——”
“那你是认为我没法正常听进人话？”布兰卡一眼瞥过来，“我是因为一些原因反感你的职业，但既然你有本事、有用处，那就不在我歧视的范围内，所以有话说话，不用叠那么多甲，我不会莫名其妙动枪。”
“好的好的、我完全理解了，我刚才的意思是，像您这样头脑清晰聪慧至极的人，即使是患病，也能找到可以自洽的、甚至是能令别人也信服的逻辑，所以要劝动您调整思考模式，难度非常高。”
浅井镜看到布兰卡没再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冷静淡然地倾听着，像是进入了一个乐意交流的状态，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也稍稍揣起了几分专业姿态。
“黑泽先生虽也机敏犀利，但他在对这方面所知不多、有意求知的情况下，我还是可以引导他跟着我讲解的思路走，而您自己切身处于其中，又对自己太过了解，或许已经算久病成医，水平一般的同行未必有您懂，指引不了您、提供不了有效帮助，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您认为自己能够正常生活，所以不需要治疗，我也完全能理解，不过刚才听您的意思...您曾经也是有过愿意配合治疗的时期的？是因为对治疗效果失望，所以抗拒接触、不愿再做尝试了吗？”
听了浅井镜的提问，布兰卡静静回想了一会儿。
“算是吧，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能想到的治疗方式，我应该都尝试过...在我知道我哥哥的存在之前。”
浅井镜闻言心里升起一抹纳闷——按照黑泽先生的说法，那位『哥哥』人格至少是在他们五岁那年就已经存在了，在那之前...？那个年纪，连能连贯回溯的显性记忆都未必会有多少，能尝试什么治疗？
莫非是为了坚定自己拒绝治疗的选择，为说服自己、自我催眠生成的记忆？
好家伙，除了双重人格和疑似拆分的双相情感障碍，还有记忆障碍和虚构症？这buff都叠满了，谁还能劝得动？浅井镜惊疑不定地打量了布兰卡两眼，确认他心里就是如此认为，于是也放下了尝试引导的念头，顺着布兰卡的说法往下问。
“所以你后来放弃治疗，是因为不想——”浅井镜猜测的话说到一半，又被盯了一咯噔，立马把到嘴边的「伤害到你哥哥」咽了回去，改口试探道，“不想改变现在过得还不错的生活方式...？”
“没错，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布兰卡见状对浅井镜再度改观，眼里的警告稍稍转向了欣赏，“你确实不赖，跟你这种有眼力见的聪明人交谈很轻松。”
浅井镜的专业能力再次得到了认可，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是轻松、我压力都大爆表了！
可尽管心里苦哈哈，他也不敢表露半点，努力扯了个职业微笑、很是官方地点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能令您感到心情放松是我的荣幸。”
“行了，说正事吧，关于我可能有家族遗传病的事，你具体是怎么想到的？除了刚才我与那对夫妻交谈的内容，此前还有没有什么端倪？”布兰卡沉了口气，面色认真地看向浅井镜，“你也知道他敏锐，但这件事我还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务必仔细回忆一下，他有没有提及过这方面的顾虑。”
“若您没有与黑泽先生讨论过相关议题，莫名关联上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何况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先天性疾病的明显症状，我的猜测也只是基于刚才那一话题的谈论。”
浅井镜这回学老实了，说到这儿暂时停了话，谨慎观察大佬的反应，得到布兰卡『往下说』的眼神指示后，才接着讲自己的分析思路。
“因为我感觉您应该早就推断出了您父母那么做是出于什么考量，询问刚才那对夫妻如何选，并不是为了通过他们的答案了解自己的父母，更可能是因为自己也面临同样的难题、难以决断，所以才收集他人的意见作为参考样本。”
“而您的父母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寿命几何，您现在还如此年轻、也思考着同样的事，我也只能猜测是某种遗传病，”浅井镜说着，探索罕见病例的职业病又蠢蠢欲动了，半句半句试探道，“那个、斗胆再冒昧一下？这个遗传病...具体有什么症状？我是说、您怎么能确定自己携带了致病基因？”
“患病者活不过30岁，但在那之前，并没有什么病痛，相反还十分健康，所以准确的说，我也没确定自己是否中招；只是基于我父母、以及双方家族曾有过的病例，大致有个规律性的参考，简单来说，就是脑力和身体素质都会明显高于常人。”
浅井镜听到这么个特征，看着布兰卡都不太敢接话了。
他可没忘了大佬还有一个战斗力爆表、今天还没冒头的人格，跟现在这位脑力明显优越的一组合，明摆着符刚才所说的『有病』特征。
“好消息是，两边家族都没有过连续两代人都患病的先例，至少也得是隔代遗传，但坏消息，双亲都中招的，我也是第一个，所以...”布兰卡撇撇嘴摊了摊手，“无从参考。”
“没有一个具体不适的症状、或是可以查明的异常指标，但偏偏就是会病逝于那年，比起遗传病...我感觉倒更像是什么诅咒。”
“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的对象...是黑泽先生？”浅井镜看到布兰卡点头，回想起琴酒已经几次提及试图向心动对象表露心意无果的事，开始有点头皮发麻了——这还算不算是与黑泽先生无关的事？万一黑泽先生哪天突然问起来，他可怎么搞！
“您今年...？”浅井镜面露试探。
“二十二，”布兰卡随口一答，随后掰着手指叹了口气，自顾自喃喃道，“还有八年...嗯，也还行。”
布兰卡再次回想了一下大头侦探上线的剧情，那是在春季，是上半年，也就是说只要一切顺利，这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会停在他年满30之前。
只要那一棍子照常砸下去，他在这个世界就到不了30岁，是什么奇幻遗传病也好、是诅咒也好，在他身上都不会起效，他可以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确保卡上这个时停bug，其余的，往后还有大把时间慢慢研究。
布兰卡安心，浅井镜可一点也安心不了——什么叫也还行？这是能行的事吗？？大佬对生死看得是不是也太淡了一点？？？
“难道你认为你的死亡不会对他造成多大伤痛...？”浅井镜带着几分迟疑瞄着布兰卡，“...你完全不知道他喜欢你吗？”
“我知道啊，我也喜欢他，”布兰卡看着浅井镜，理所当然道，“但他毕竟是做着这种特殊危险行当嘛，对于意外多少都会有心理准备的吧？何况他又不是什么脆弱感性的人。”
“我要是遭遇什么不测，他作为我的好队友应该会替我报仇，但在那之后，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归正轨了；不过病逝的话...那也没有什么复仇对象，可惜遗憾一阵子就也过去了吧？”
“再说，我遗传到那个致病基因只是可能而已，又没准数，我也没有要赴死的打算，一直在为留下来努力着，”布兰卡说着又盘算了一下当前的局势，还算满意，“现在进展很顺利，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既然我离开只是个极小概率的事件，有什么必要让他揣着这份忧虑度过这么些年？”
浅井镜听布兰卡这样有把握，猜测他大概是已经在研究那一遗传病的治疗方式、并且成果乐观，总算也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用面对那么可怕的送命题。
不过...
“队友？您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就只是队友？”浅井镜捕捉到布兰卡给自己定义的身份，愣愣眨了眨眼，“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
“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布兰卡也眨了一下眼，“你是不是低估了我们这一行可以信任的队友的含金量？那可是一起出生入死、可以放心托付生命的兄弟、挚友诶！”
浅井镜打量着布兰卡，稍稍后仰了几分，心下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觉得你们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能相互喜欢、珍视，直至死亡吗？”
“当然啊，”布兰卡点点头，“我们是天下第一最最好的好队友诶。”
这还队友？浅井镜大为震撼的冒出一个问号，总算是体会到了黑泽先生的无力感，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要吐槽。
“是这样的，我们正常人一般把这种关系叫——嗷！！”
浅井镜话说到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吃痛惨叫出声后才认出来是另半个大佬暴起动手了，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之前那个承诺了不会动枪、可这个没答应过不动刀啊！！
还是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