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深。
少年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眼神清亮，手里还拿着笔记，看着不像那种来瞎逛凑热闹的孩子。
老教师大概是见多了各种各样想进图书馆沾沾仙气的人，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中学生啊……”
他慢悠悠地说，把工作证递还给陈晓琴，“咱们图书馆主要是对校内师生开放的。不过……既然大老远来了，孩子又有这个心。”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来访登记表，“填一下这个吧。只能在一楼综合阅览区和旁边的中学教材参考区活动，不能上楼，也不能外借图书。保持安静，别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哎！好！一定一定！太谢谢您了！”陈晓琴连忙接过表格，连声道谢。
填好表，拿了张临时的出入凭证，母子俩这才真正踏进图书馆的大门。
一瞬间，外面的车声人声仿佛被厚重的墙壁和门窗隔绝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凝定的、带着纸张和旧木头味道的寂静。
高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一排排延伸开去，望不到头。
阅览区长条桌旁，稀疏地坐着些埋头看书或写字的学生，只能听到极轻微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林深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这片知识的海洋边缘。
他转头对陈晓琴低声说：“妈，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挂着“中学教育参考”小牌子的区域。
陈晓琴点点头，压低声音：“你去吧，妈在这儿附近转转看看，不打扰你。中午吃饭我叫你。”
林深走向那片区域。
这里的书架比主区矮一些，书也更新，大多是各种版本的中学教材、教学参考书、习题集，还有一些竞赛辅导材料。
他目标明确，很快找到了数学和物理的部分，抽了几本看起来编得比较系统的初三总复习用书和高中数学的入门导引，又拿了本厚厚的英语语法详解，抱着一摞书，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桌上已经有人放了一本摊开的《高等数学》和几页写满演算的稿纸，但人暂时不在。
林深没在意，把自己的书在另一边放好，拿出那个熟悉的淡绿色草稿本和钢笔，拧开笔帽，翻开一本《初中数学能力拓展与思维训练》，找到函数初步的章节，开始阅读。
他的背微微弓起，头低着，目光一行行扫过书页。
遇到关键的定义或例题，他会停下来，在草稿本上抄录下来，或者用自己的话重新表述一遍。
碰到需要思考的题目，他就把书推到一边，在草稿本上尝试推导、演算。
他的动作很轻，翻书，写字，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周围的一切，偶尔走过的人影，远处隐约的咳嗽声，窗外细微的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底噪。
他的世界收缩到眼前方寸的书页和纸面，意识像探照灯的光束，稳定地聚焦在那里。
时间就在这安静的、近乎凝固的专注中，一格一格地挪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慢慢爬过深色的桌面，照亮他握笔的手指和纸上渐渐增多的字迹。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座位有人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林深毫无所觉，他正被一道关于二次函数图像平移与系数关系的综合题吸引，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点着，试图找出各个条件之间的内在联系。
坐下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身材保持得很好，肩宽背厚，看起来像经常锻炼，但脸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又带着书卷气。
他放下一本厚重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法》和几本外文期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邻座这个明显过分年轻的访客，以及他面前摊开的初中数学书，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清华图书馆里出现初中生？还是看这种基础教辅，确实少见。
通常来这儿的中学生，要么是参加什么夏令营、竞赛培训的尖子生，看的也多是高中竞赛或大学先修内容，像这样扎扎实实啃初中复习题的……
杨小京教书这么多年，第一回在图书馆见到。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少年坐姿很稳，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分明，写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侧脸线条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极其专注，盯着题目时，那目光像是要把纸面烧出个洞来。
杨小京注意到，这少年从自己坐下到现在，大概十几分钟了，除了翻书和写字，身体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像很多孩子那样，学一会儿就忍不住东张西望、抓耳挠腮。这种定力……
杨小京心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是清华大学数学系的教授，带过不知多少天赋出众的学生，深知专注这种品质，有时候比单纯的聪明更难能可贵。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未定，能如此沉得住气，少见。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转了个念头。
毕竟萍水相逢，一个有点特别的初中生而已。
他收回目光，摊开自己的书和论文，很快也沉浸到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推演中去。
图书馆里的寂静仿佛有厚度，包裹着每一个埋头其中的人。只有日光在桌面上的移动，悄无声息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杨小京看完一篇论文的关键部分，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抬起头，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少年。这一看，他心里的讶异更浓了。
起码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那少年面前的草稿本已经翻过去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和算式，旁边还贴着几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画着函数图像的坐标纸。
少年正对着一道看起来是几何代数的综合题，手指在图上比划，嘴唇无声地翕动，然后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卡顿或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