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冯习的亲兵来报：“二位军侯，冯将军请中军议事。”
两人下坡回营。经过正在喂马的士卒时，张南忽然停住，对一个年轻士兵说：“好好喂，这些马将来要在武陵城下扬威的。”
那士兵立正：“是！张军候！”
张南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霍峻跟在一旁，听见他低声自语：“酸归酸，仗还得打。等拿下武陵，我看谁还敢说我张南不如人。”
暮，营火点点亮起。
而此刻的零陵，霍达正在医棚查看新到的药材。他全然不知，百里之外的山路上，有人正因他的升迁而辗转难眠。
乱世之中，功名如刀，既能斩敌，亦能伤己。有人凭之青云直上，有人因之意难平。但无论心中何种滋味，脚下的路总得继续走。
建安十四年二月末，零陵城的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郡守府的案几上。诸葛亮展开刘备来信。
霍达侍立一旁，见军师读罢信神色如常，忍不住问：“主公有何安排？”
“零陵、桂阳的钱粮，今后全部运往长沙中转。”诸葛亮将信递过，“待公安城建毕，再从长沙转运过去。至于武陵”他顿了顿，“主公已命冯习全权负责，我等不必操心了。”
霍达接过信迅速看完，眉头渐渐皱起。
信是刘备亲笔，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武陵战事由冯习统筹，马良、潘濬辅佐；诸葛亮与赵云、霍达继续经营零陵、桂阳，安民转运粮草，无需分心西顾。
“军师。”霍达放下信，声音里带着不甘，“我们在荆南数月，零陵已定，桂阳归顺，民心渐附。如今正是趁势西取武陵之时，为何？”
“为何将机会让给冯习？”诸葛亮接话，神色平静。
霍达点头：“冯习将军虽沉稳，但进取不足。马良、潘濬虽有才，毕竟文士。若是由军师统筹，子龙将军用兵，武陵或可速下。”
诸葛亮起身，走到窗边。院中，蒋琬正带着几个书吏清点粮册，动作一丝不苟。远处城东，医棚前依旧排着长队。
“文和，你看这零陵城。”诸葛亮手指过去，“月前，此地还是人心惶惶，伤兵遍地。如今呢？”
霍达顺着望去，街道整洁，市集热闹，百姓面带安宁之色。医棚前秩序井然，几个康复的伤兵正在帮忙维持秩序。
“民心初定，百废待兴。”诸葛亮转身，“冯习取武陵，无论胜败，零陵、桂阳皆可稳如泰山。但若你我西去，零陵生变，则荆南震动。”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主公此安排，深意有三。其一，冯习久守江夏，劳苦功高，该当擢升，武陵是给他的机会；其二，零陵、桂阳新附，需重臣坐镇安抚，此任非我莫属；其三”
诸葛亮看向霍达：“主公在信中说‘公安新城，关乎根本’。你可知何意？”
霍达思索片刻：“公安是主公基业之始，钱粮转运关乎新城命脉。”
“正是。”诸葛亮点头，“零陵、桂阳钱粮经长沙转运公安，这条线不能有失。你我在荆南，看似未得战功，实则守护的是主公未来的根基。”
他重新坐下，提起笔：“况且，谁说安民转运就不是大功？文和，你医营救活六千余人，这些人的命，比什么战功都重。他们康复归田，纳粮缴税，生子从军，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霍达沉默。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但心中那股建功立业的火苗仍在跳动。乱世之中，武勋才是最快的晋升之阶。
“觉得委屈？”诸葛亮仿佛看穿他心思，微微一笑，“你可知蒋琬前日与我说什么？他说：‘霍司马施药救民，活人万千，此乃不世之功，当载史册。’”
霍达一愣。
“文和，乱世之中，杀人易，活人难。”诸葛亮笔尖在绢帛上游走，开始写回信，“你能让零陵万民归心，这功勋，冯习即便取下武陵，也未必能及。”
信写成时，夕阳西斜。诸葛亮将信交给亲兵，对霍达道：“明日开始，全力转运钱粮。零陵存粮留足半年用度，其余全部装船。另外”
他看向城东方向：“医棚再加设两处，施药范围扩大到四乡。蒋琬说，乡间百姓患病者众，却无力进城求医。”
霍达抱拳：“末将领命。”
走出郡守府时，霍达回望了一眼。诸葛亮已重新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这位军师从容如常，仿佛刘备的安排早在预料之中。
暮色中，霍达走向医棚。那里，今日最后一批病患正在领药。一个老妇接过药包，颤巍巍要下跪，被医官连忙扶住。
“老人家快起，这都是刘皇叔仁德.”
“皇叔仁德，将军也是好人啊！”老妇泪眼婆娑，“我这咳了很久的毛病，三剂药就见好了.”
霍达站在不远处看着，心中那股不甘渐渐平复。
是啊，能活人，何必非要杀人？能安民，何必非要攻城？冯习在武陵建功立业，他在零陵救死扶伤，都是为主公的霸业添砖加瓦。
风带着药味拂过面颊。霍达深吸一口气，忽然明白诸葛亮的深意：有些功勋在战场，有些功勋在民间。而真正能决定天下归属的，往往是后者。
远处传来船工号子，那是桂阳的粮船到了。霍达整了整衣甲，大步向码头走去。
武陵的战火，就交给冯习吧。他霍文和要做的，是让这条从零陵到公安的钱粮生命线，畅通无阻；是让荆南的民心，如这沅水一般，浩浩荡荡汇入刘备的基业之海。
夜色渐浓，零陵城灯火点点。这座一度边郡，正成为刘备集团最坚实的后方。而霍达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攻取武陵的捷报上，但一定会留在零陵百姓的口中，留在那些被救活的生命里。
月过中天。霍达脱了外袍扎在腰间，双腿微屈，额头渗出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已经保持这个马步姿势近一个时辰。双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如今的麻木，全靠一股气硬撑着。
他刚将护卫之责交给王猛，自己在军师旁边的院子练习，有事直接叫他就行，他怕吵着诸葛亮。王猛拍着胸脯保证：“司马放心，有我在，军师少不了一根汗毛！”霍达点头，转身就钻进了诸葛亮旁边的偏院。
乱世之中，他觉得自己会的太杂了，懂些防疫救治，会些粗浅兵法，能带队冲锋，还能安抚民心。可这些“杂”，在真正的生死关头，都不如身边那杆长枪来得实在。
桂阳的赵云离得远，但他留下的练习法子还在。霍达咬着牙，在心里默念赵云的话：“马步是根，根稳了，逃命时才不会倒。”
逃命。霍达苦笑。前世看三国，总幻想自己能力挽狂澜。真到了这乱世，才明白第一要紧的是活着，第二要紧的，还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