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会计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烧砖的窑洞。
昏黄的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投下的光线也是浑浊的。
赵德柱坐在那张掉漆的三斗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大前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弹,只是眯着眼,隔着烟雾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刚从外面钻进来的二流子赖头三,另一个是还在嗑瓜子的王麻子。
“赵哥,风放出去了。”
赖头三缩着脖子,一脸讨好地凑上前,那双贼眼却不老实地往赵德柱桌上的烟盒上瞟,“村里现在都在嚼舌根,说得那是难听。我刚才路过知青点,连那些城里来的知青都在议论这事儿。”
赵德柱随手把那包剩下的大前门扔给赖头三,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
“光说是没用的。”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要是没有真凭实据,那就是造谣。林毅那小子现在手里有刀,还是个愣头青,要是把他惹急了,真敢拼命。咱们得让他没法拼命,得让他……身败名裂。”
王麻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有些急不可耐地把身子探过半张桌子:“赵会计,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咋整?那小子现在像条护食的狗,谁敢往那牛棚跟前凑?”
“不用凑。”
赵德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阴森,“得让他自己钻进来。”
他朝两人招招手。
三个脑袋在昏暗的灯光下凑到了一起。
“今晚后半夜。”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念一道催命的符咒,“赖头,你腿脚利索。到时候你去李秀莲家后窗根底下蹲着。等到夜深人静,你就往屋里扔石头,装鬼吓唬那个小丫头片子。那丫头本来就胆小,一准儿得吓哭。”
赖头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吓唬小孩?这活儿我熟。那然后呢?”
“然后?”赵德柱冷笑,“李秀莲那个性子,孩子一哭肯定慌神。这时候,王大嫂你就出场。”
他看向王麻子,“你就躲在暗处,等屋里乱了,你就学那丫头的声音喊,喊‘救命’,喊‘发烧了’,喊‘要死了’。声音一定要惨,要大,一定要让隔壁牛棚里的林毅听见。”
王麻子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妙啊!林毅那小子既然给了肉,肯定还惦记着那寡妇。一听这动静,他肯定得往过跑!”
“只要他敢进那个屋。”
赵德柱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火星在指尖炸开,他却感觉不到疼,“赖头你就立刻把门给我从外面顶死!然后王大嫂你就扯开嗓子嚎,把全村人都给我喊起来!就说……林毅半夜翻寡妇墙头,意图不轨!”
“在这年头,流氓罪是要吃枪子的。”
赵德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只要把他堵在屋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李秀莲那屋还是个烂门板。到时候我说他要强奸,他就是强奸!谁信他是去救人的?”
“就算不死,他也得把牢底坐穿。至于那几百斤野猪肉……”
赵德柱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那就是赃物,得没收归公。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王麻子和赖头三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堆红白相间的猪肉摆在自家炕头上。
“高!实在是高!”赖头三竖起大拇指,“赵哥,还得是你有文化,这招太毒了!这是要把林毅往死里整啊!”
“是他不识抬举。”
赵德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还有李秀莲那个破鞋……等林毅进去了,我看她在村里还能依靠谁。到时候,哼哼……”
窗外的风更加凛冽了,吹得大队部的破窗户框哐哐直响。
一张足以致人死地的毒网,已经在黑暗中编织完成,只等着猎物一脚踏进去。
……
牛棚里。
林毅并不知道有人已经为他挖好了坟墓。
他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滋啦——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次推拉,刀锋都会变得更加雪亮一分。
林兰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得让林毅心安。
但他自己睡不着。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那是【宗师级狩猎技巧】带来的直觉。
就像是在深山里被猛兽盯上时的感觉。
有人在算计他。
而且是致命的算计。
“会是谁呢?”
林毅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破烂的窗棂,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村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这种安静让他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李秀莲投河自尽,他被村民们指着鼻子骂是扫把星,最后在绝望中离开了这个村子。
这一世,他不允许悲剧重演。
林毅收刀入鞘,站起身,轻轻走到窗边。
隔壁茅草屋里也是一片漆黑,李秀莲母女应该也睡了。
“希望是我多心了。”
林毅喃喃自语。
但他并没有放下戒备。
他将杀猪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
他的身体虽然放松下来,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时刻留意着屋外的一草一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越来越深。
村里的狗叫声也渐渐停歇了。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整个下河村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贴着墙根,像几只肮脏的大老鼠,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村西头。
目标,正是李秀莲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赖头三手里捏着半块砖头,哈着白气,蹑手蹑脚地蹲在了李秀莲家的后窗根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草垛子后面的王麻子,后者冲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是动手的信号。
赖头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黑暗中有些森然的牙齿。
他举起砖头,对着那糊着破报纸的窗框,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炸雷。
紧接着,他捏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如同厉鬼索命般的怪叫:
“呜……呜……”
屋内,正抱着女儿熟睡的李秀莲,猛地被惊醒。
怀里的丫丫身体一僵,随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娘!鬼!有鬼!”
这哭声,成了点燃引信的火星。
陷阱,发动了。